第401章 灭绝的疑虑

峨眉大殿。

殿中供着郭襄祖师的画像，画像下方是一张紫檀木椅，椅上铺着一张灰旧蒲团。灭绝师太端坐其上，手中念珠一颗一颗地转着，脸色阴沉得像要落雪。

静虚跪在殿中，头也不敢抬。她年纪小，平日里最怕师父，此刻被单独叫来问话，两条腿已经有些发软。殿中只有她和灭绝两人，空荡荡的，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说说吧。”灭绝师太开口了，语气依旧冰冷，“你们是怎么发现那个河生的。从头说，不容有一丝瞒报。”

静虚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是……是。弟子与贝师姐奉命往藏边打探纪师姐的下落。那日走到雪山脚下一处河湾，贝师姐在河边洗脸，看见河里漂着一个人。贝师姐喊弟子过去，弟子一看，是个年轻男人，面朝上漂在水里，已经没了知觉。贝师姐跳进河里，弟子也跟着跳下去，两人合力把他拖上了岸。”

灭绝师太手中的念珠停了一瞬，随即继续转动。

“他当时什么样？”

“浑身冰凉，嘴唇发紫，呼吸很弱。”静虚回忆着，“身上穿着件破破烂烂的青布长衫，身上有看不到什么明显外伤。贝师姐给他拍背，他呛出几口水，可人一直没醒。弟子看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说要不把他留在那儿，让村里人来救。贝师姐不肯，说留一晚上就冻死了，非要带着走。”

灭绝师太“嗯”了一声。

静虚接着道：“弟子帮着贝师姐把他带着走了一段路，后来找了个山洞过夜。他烧了好几天，嘴里说胡话，什么‘长生’、‘逍遥’、‘师姐’之类的，听不太清。贝师姐采了草药给他灌下去，烧退了。第六天他醒了，问我们是谁，可他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问他叫什么、从哪里来、会不会武功，一概摇头。”

灭绝师太沉默了片刻。念珠在她指间缓缓转动，一颗一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醒来之后，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静虚想了想：“他身体恢复得很快，比寻常人快得多。刚醒那几天走路都要人扶，过了十天就能自己走了。力气也大得吓人，一捆柴火一只手就拎起来了。弟子当时还跟贝师姐嘀咕，说这人怕不是个傻大个，可傻大个也没这么大力气。贝师姐试着教他几招基础拳法，他学得很慢，笨手笨脚的，像从来没练过武一样。可弟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静虚皱着眉，努力措辞：“说不上来。他学拳的时候笨，可他看别人练拳的时候眼神不对。弟子有一次练剑，回头看见他盯着弟子的剑看，那眼神……不像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

灭绝师太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件事，你为什么没有早说？”

静虚吓得缩了缩脖子：“弟子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他后来什么都不会，弟子也就没当回事。”

灭绝师太没有再追问。她摆了摆手：“退下吧。”

静虚如蒙大赦，磕了个头，快步退出了大殿。

殿门合上之后，灭绝师太独自坐在椅上，目光落在墙上郭襄祖师的画像上。画像中的郭襄面容清俊，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这人是谁呢？”灭绝喃喃自语，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是什么来历？为何会我峨眉掌门的绝学？”

她想起方才在金顶平台上的那一幕。那个年轻人从她手中夺走神峰剑的动作，快得她毫无反应。那一剑使出来的威力，比她这个练了三十多年的人还要强出数倍。那一剑的起手、运剑、发力、收势，每一个细节都与峨眉祖师传下来的七式剑法一模一样。可郭襄祖师的这套剑法，是峨眉派的镇派之宝，从不外传。历代掌门口传心授，连门中弟子都没有人能学。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怎么会？

除非——他与郭襄祖师有什么渊源。

灭绝师太想到这个可能，眉头皱得更紧了。郭襄祖师只把这剑法教给了风陵师太，也就是她的师父，风陵师太因身体有疾，很少下山……灭绝师太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记得师父临终前曾提过一句，说郭襄祖师当年行走江湖时，曾与一位前辈高人有过一段师徒缘分。那位前辈高人传了郭襄祖师不少功夫，这剑法都是那位前辈所授。可那位前辈叫什么名字，师父没说，只说“早已不在江湖上了”。

灭绝师太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却理不出头绪。她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的金顶云海。云海翻涌如常，可她的心里却静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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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锦仪将林逸带回客房，关上门，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来，仔细打量着坐在桌边的林逸。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安安静静的，又变回了那个胆小的河生。可贝锦仪方才看得清清楚楚，他夺师父剑时那一瞬间的从容和锋芒，绝不是假的。他的身体记得那些东西，他的肌肉、他的骨骼、他的本能记得那些东西，只是他的脑子忘了。

贝锦仪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原以为自己捡回来一个累赘，可现在看来，自己怕是捡了个天大的宝贝。师父练了三十多年的剑法，在这个年轻人手中使出来，威力竟强出数倍。他失去记忆之前，到底是什么人？

“河生。”贝锦仪开口了。

林逸抬起头来看她。

“你不会对峨眉派有敌意吧？”

林逸闻言愣了一下。他仔细想了想，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透过窗户望向远处的金顶云海。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我记不起来。但是……”他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舒展，“感觉这个地方有点亲切。”

贝锦仪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你可把我吓死了。方才你抢师父剑的时候，我魂都快飞了。师父那脾气，换了别人，早就被赶出山门了。”

林逸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着那剑法，觉得不对，手自己就动了。”

贝锦仪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个笑容比平日里的温和多了几分狡黠：“行啊河生，你这一手，师父怕是整晚都睡不着了。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林逸摇了摇头，没有答话。他的目光又望向窗外，落在金顶的云海上。云海翻涌，金红一片。他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那个云海，我好像看过很多次。”

贝锦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云。她没有再问，她觉得，有时候失去记忆也是一种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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