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没规矩的奴婢
没过多久,又一阵脚步声传来。这次人多,杂乱而急促,踩得山道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滚。一群灵鹫宫弟子往这边围过来,多半是男弟子,手持兵刃,神色不善。为首的正是方才那个男子,旁边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翁,身形干瘦,两鬓斑白,一双眼睛却精光灼灼。
“鄙人灵鹫宫长老何立,这是犬子何少武。”老翁拱了拱手,语气客气,眼底却藏着审视,“不知阁下是何方人物,在我灵鹫宫撒野,是不是太不把我灵鹫宫当回事了?”
何少武有父亲撑腰,底气又回来了。他在路上仔细想过,那男的虽然出现得突然,可并没动手,而且看起来比他还年轻,能有多大能耐?多半是装神弄鬼。自己方才跑得太难看,这个脸面必须找回来。
林逸没看他们,只望着那块墓碑,背对着众人。
何立眉头一皱,正要再说,另一阵脚步声从山道那头赶来。人未到,声先至。
“灵鹫宫什么时候轮得到何长老当家了?我还没死呢。”
是个女人的声音,泼辣利落。一群灵鹫宫女弟子拥着一位中年美妇快步走来。她三十五六岁模样,身量高挑,眉眼之间与书儿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凌厉。
何立等人躬身行礼:“见过宫主。”
来者正是灵鹫宫现任宫主,独孤邀月,书儿的娘。
独孤邀月远远看了林逸一眼。是个跟书儿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她心中暗自失望。方才门人跑来报信,说后山来了个高人,口气极大,和何立一系起了冲突。她以为是门派中哪位在外的前辈回来了,或许能拉拢过来借一借力。结果却是个娃娃。指望一个娃娃替她镇场子,未免可笑。
失望归失望,面子不能掉。她收回目光,转向何立:“何长老,这么大阵仗,所为何事?”
“宫主有所不知,”何立直起身,语气恭敬,话却绵里藏针,“此人擅闯灵鹫宫,口出恶言,扬言要屠戮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不知宫主可认识此人?”
独孤邀月心中暗骂了一句老狐狸。这话是把刀递到她手边,她若说认识,便是承认与此人同谋,何立大可借题发挥,说她独孤邀月蓄意清除异己,顺势造反。以如今的实力对比,硬碰硬,她输多赢少。她若说不认识,便等于是默许何立动手拿人,这个年轻人的命今晚就得交待在这里。
她正犹豫,林逸开口了。
“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奴婢们,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他依旧背对众人,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看来是虚竹把你们惯坏了。”
何立勃然变色。
自虚竹子入主灵鹫宫以来,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地位水涨船高,与亲传弟子再无分别。百余年下来,他们早已把自己当成灵鹫宫半个主人。如今冒出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张口就称他们为奴婢,这不是轻蔑,而是直接把百余年积累的脸面踩进了泥里。
独孤邀月却是心头一震。此人称呼的是“虚竹”,不是“虚竹子”。普天之下,知道这个名字的人,要么是百年前的故人,要么是故人的后人。这人什么来头?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先静观其变。
“我本来不想你们的脏血玷污这个地方。”林逸缓缓转过身来,那双眼睛里却充满了冷意,甚是吓人,“可你们非要提前找死,就怪不得我。”
话音未落,人已不在原地。
凌波微步施展开来,青衫化作一道残影,撞入人群。天山折梅手招招取要害,没有一丝留手。第一个迎上的男弟子被一掌拍在胸口,胸骨塌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飞出去。第二个被扣住咽喉,轻轻一扭,软倒在地。第三个剑刺到一半,手腕已被折断,断骨刺穿皮肉,白森森地支棱在外。
不是对抗。是屠戮。
何立脸色剧变,拔刀扑上来。林逸看都没看,反手一指点出,六脉神剑的剑气贯穿他右肩,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钉在后面的树干上,肩头一个指头粗的血窟窿汩汩冒血。
独孤邀月拉着书儿连连后退。她见过不少高手,虚竹出手也见过,但没见过这样的没有一招是虚的,每一记出手都有人倒下。这个看起来和书儿一般大小的年轻人,出手之狠辣,杀气之重,像是从尸山血海里刚爬出来。
短短半炷香,百余人尽数倒地,呻吟声此起彼伏。有几个吓疯了的转身往外跑,跑出十步,被十指尽发的剑气从背后追上,透胸而过,扑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林逸站在满地伤者之间,双手沾满了血,眼底冷意稍稍去了一点。他从未如此杀过人。他一向不喜杀人。便是对丁春秋、全冠清那等奸恶之徒,也多是废其武功、交由他人处置。可此刻他心情很差,很差。短短半天,他像是度过了整整一百二十年。这块墓碑,这些故人的痕迹,这些他拼了命想守住却终究没守住的东西。他需要发泄。这些人偏偏撞上来。
他迈步往回走,路过独孤邀月身边时停了一下。
独孤邀月身边的弟子齐齐后退,刀剑出鞘,又不敢举起。独孤邀月自己倒站着没动,只是脸色发白,掌心全是冷汗。
林逸没有转头,声音沙哑:“把这里清理干净。我不希望这里被弄脏。”
独孤邀月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字:“……是。”
林逸走回墓碑前,站了片刻,转身往宫室方向走去。
他记得路。一百二十年过去了,灵鹫宫扩建了不少,石室增了许多,山道也改了走向,但他还是找到了。那间屋子还在原处,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光亮,檐下的风铃早已锈成了铁片,他推开门,里面干干净净,被褥是新的,桌上没有积灰。有人一直在打扫。
他在床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闭上眼睛。胸口那股翻涌的东西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变成一种钝钝的、说不清的闷痛。
他坐了许久,直到窗外天色从深蓝变成墨黑,山风停了,虫鸣渐起。他抬起头,长长吐了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
“灵鹫宫现任宫主独孤邀月,求见掌门人。”
声音恭敬,压得很低。
独孤邀月站在门口,垂手而立。她从书儿口中得知林逸身份的时候,没有丝毫怀疑。逍遥派的凌波微步和天山折梅手她认得。虽然在那个人手里,这两门武功使出来不像是功夫,倒像是屠龙技。她的武功虽然一般,眼力还是有的。
可认出来之后,心头反而更没底。这位消失了整整一百二十年的老祖宗忽然回来,是喜是忧,她心里完全没数。虚竹在世时把灵鹫宫捧得太高,到她手里已摇摇欲坠。如今来了个辈分高得吓人的掌门人,心里真没底。
屋里没有回音。
几息过去了。独孤邀月觉得那几息比几个时辰还长。山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吹得她后背凉飕飕的。她手心又沁出汗来。
有一点她可以确定。这个人,绝对不能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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