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解围
褚万里死了。他是替段正淳死的。段延庆那一杖原本直奔段正淳胸口,褚万里从侧面扑了过来,用身体硬生生挡住了杖尖。铁杖贯穿了他的胸膛,鲜血从背后喷涌而出,溅在段正淳的青衫上,溅在地上,溅在阿紫的绣花鞋边。他没有立刻倒下,睁大眼睛,死死抓着段正淳的手,指甲嵌进了段正淳的皮肉里。他的嘴张了张,血沫从嘴角涌出来,声音断断续续:“主公……臣宁死不受辱……可她……她是您的女儿……臣唯有一死……以报主公知遇之恩……”他的手终于松开了,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段正淳抱着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褚万里的脸上。“褚兄弟……褚兄弟……”他的声音沙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朱丹臣的眼眶红了,古笃诚的刀停在了半空中,傅思归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三人的目光从褚万里的尸体上移开,死死盯着阿紫,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褚万里是因为她才受了那样的羞辱,也是因为她才抱了必死之心。阿紫感觉到了那几道目光,但她不在乎。
她歪着头看了看褚万里的尸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不太有趣的东西。“这个人呀,真笨。明明打不过人家,却还是硬要冲上去,白白送死。”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阮星竹脸色煞白,一把拉住阿紫的衣袖,把她拽到自己身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段正淳放下褚万里的尸体,红着眼睛站了起来。他走到阿紫面前,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阿紫的脸上多了五道红指印,整个人被打得偏过脸去,踉跄了两步。她捂着脸,愣了一瞬,眼眶红了,被打懵了。她认亲后被阮星竹捧在手心,连重话都没跟她说过。她窝进阮星竹怀里,把头埋进阮星竹的衣襟里,哭了起来,干嚎,没有眼泪。“娘啊——他打我——”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几分撒娇几分委屈。她的眼睛从阮星竹的胳膊缝里往外瞅,瞅一眼段正淳,又瞅一眼朱丹臣他们,像是在看这些人会不会真的动她。
段延庆冷冷地看着这一切,铁杖拄在身前,腹语声沉沉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逆贼,不要再假惺惺地收买人心了。今天你们都得死。去阎王爷那里收买人心吧。”铁杖一顿,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杖尖直奔段正淳咽喉。叶二娘的软剑缠住了古笃诚的刀,南海鳄神的鳄嘴剪劈向傅思归,云中鹤的身影在朱丹臣身边忽左忽右,将他死死缠住。段正淳避开了段延庆的第一杖,第二杖又到了,第三杖紧随其后。他本就受了伤,内力不济,连退数步,脚下一滑,后背撞上了竹舍的柱子。段延庆的铁杖高高举起,杖尖对准了他的胸口。这一杖下去,不死也残。
阿朱站在远处,嘴唇咬得发白,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青。她想冲过去,脚迈不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声。乔峰站在她们身侧,看着场中的打斗,始终没有动。他的双手垂在身侧,似乎没有一丝要出手的意思。
林逸看了乔峰一眼。心里转过了好几个念头。不会吧,他这只蝴蝶扇动翅膀造成的效应该不会今天让段正淳死这吧。
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他跟段正淳非亲非故,他没有理由出手。段正淳这个人,花心,多情,欠了一屁股风流债,但他不是坏人。他对得起每一个他爱过的女人,也对得起每一个跟着他的兄弟。更何况,他是语嫣的父亲,是阿朱的父亲。这个身份,林逸不能当做没看见。在段延庆的铁杖即将落下的瞬间,林逸动了。他没有冲过去,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
“叮——”
铜钱破空而出,后发先至,不偏不倚,击在杖尖上。一声脆响,火星四溅。段延庆只觉得一股浑厚至极的力量从杖尖涌上来,整条手臂猛地一麻,铁杖剧烈颤动,差点脱手飞出。他退了半步,稳住身形,低头看着杖尖——那枚铜钱嵌在了杖尖里,入铁三分。他的脸色变了。聋哑谷那一战,他领教过林逸的武功。那时他虽然不敌,但至少还能撑几招。现在这一枚铜钱,他已经接不住了。他抬头看着林逸,腹语声沉沉响起,压着怒意:“先生,你不是说不插手吗?”
南海鳄神性子最急,鳄嘴剪往地上一顿,骂了出来:“说话跟放屁一样!”
林逸又摸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直奔南海鳄神的面门,他躲都没来得及躲,铜钱正中他的门牙。“噗”的一声,两颗门牙飞了出去,血沫子喷了一地。南海鳄神捂着嘴,疼得嗷嗷直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上还不服,含混不清地骂,但没人听得清他在骂什么。
“小惩大诫。”林逸的语气很平淡,“以后说话注意点。”
段延庆没有再动手,他的铁杖拄在地上,杖尖上那枚铜钱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看着林逸,等着他说话。
林逸负手而立,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刚下山那会儿,他们给我行了个方便。我给了他们一枚铜钱,算是卦金。欠他们一卦,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吧。”
段延庆的面色阴晴不定,握着铁杖的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心有不甘,但林逸站在那里,他过不去。林逸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举了起来。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西夏一品堂”五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你们是我师姐的下属。我不愿难为你们。段延庆,还记得我给你的批语吗?”林逸看着他,“不要太执着。否则,就成了魔障了。”
段延庆盯着那枚令牌,沉默了片刻。他双手抱拳,深深一躬。没有说谢,没有说告辞,转身大步离去。叶二娘收了软剑跟在后面,南海鳄神捂着嘴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跟了上去,云中鹤低着头,夹着腿,走在最后面。
段延庆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了。他没有回头,腹语声沉沉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敢问先生,嗣在何处?”
林逸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息。“时机一到,自会相见。”
段延庆没有再问,铁杖点地,身形消失在暮色中。
太湖的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芦苇的味道。褚万里的尸体还躺在地上,段正淳跪在他身边,抱着他的肩膀,眼泪无声地流。朱丹臣扶着竹舍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还红着。古笃诚收刀入鞘,手还在抖,傅思归蹲在地上,一拳一拳地砸着泥土。
阿紫窝在阮星竹怀里,不哭了。她从阮星竹的胳膊缝里探出头,偷偷看了一眼段正淳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撇了撇嘴,没有说话。阮星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脸色白得像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朱的眼眶红了。她看着段正淳跪在地上的背影,看着阮星竹苍白的脸,看着阿紫缩在母亲怀里的样子。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王语嫣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轻轻捏了捏,没有松开。
乔峰始终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段正淳身上移到林逸身上,又从林逸身上移回来,什么也没有说。林逸收回令牌,转身走回到乔峰身边。他看了一眼段正淳,又看了一眼阿朱,心里叹了口气。该还的债,今天还了一部分。剩下的,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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