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天龙寺外,菩提树下
西夏的官道越走越宽,两边的白杨树笔直地戳向天空,叶子在风中翻着银白色的光。竹剑骑在马上,抬头看了一眼那高得没边的城门,嘴巴张成了圆形。城门口站着两排士兵,手持长矛,腰挎弯刀,盔甲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进城的人排着队,商贩、农人、僧侣,各色人等,都在士兵的注视下鱼贯而入。竹剑把剑鞘往衣摆下藏了藏,压低了声音问:“师叔,这西夏的兵怎么看着比大宋的还凶?”
林逸没有回答,递过路引,士兵看了一眼,挥手放行。六个人牵马进了城。
兴庆府的街道比想象中宽阔,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皮毛的、卖药材的、卖兵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行走的人穿着各异,有穿长袍的汉人,有穿皮袄的党项人,还有几个裹着白头巾的回鹘商人在路边讨价还价。竹剑的眼睛不够用了,头转来转去,脖子差点扭了。菊剑跟在后面,紧紧抓着缰绳,生怕马惊了。
林逸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客栈不大,但门面干净,门口的幌子上写着“高升客栈”四个字,字迹端正,像是读书人写的。店小二迎出来,操着一口带西北腔的官话,殷勤地接过缰绳。林逸要了三间房,安顿下来。
“先住几天。等人。”
竹剑想问等谁,又咽回去了,乖乖跟着菊剑上楼放包袱。梅剑照例检查了客栈的进出通道和马棚的安全,确认没有问题才上楼。
头两日无事。林逸每天带着六人在城里转悠。西夏皇宫在城北,高高的红墙围着,墙头站着巡逻的卫士,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几座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林逸在皇宫附近转了一圈,没有进去。冰室在皇宫的西北角,他从原著里知道那是李秋水的练功之所,童姥和虚竹要来的地方。他算过脚程,他们至少还得半个月才能到。
第三日午后,林逸正在客栈大堂喝茶,门外走进来四个人。
打头的是个拄着双拐的青袍客,面容枯槁,一双眼睛却亮得怕人。正是段延庆。他身后跟着叶二娘、南海鳄神,走在最后面的是云中鹤。他的脸色比在聋哑谷时更差了,苍白中透着一股青灰,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古怪,两条腿夹得很紧,像是怕扯着什么。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林逸,那眼神——恨到骨头里,又怕到骨头里。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兵器,又放了下来。他没有忘记在聋哑谷,这个少年随手一抬,他就没了三弟。他不敢再有任何造次。
南海鳄神倒是不记仇,大大咧咧地走进来,往椅子上一坐,拍着桌子喊:“小二,上酒!上好的酒!”叶二娘站在段延庆身侧,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落在王语嫣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段延庆走到林逸桌前,双拐顿地,微微躬身。“阁下大驾光临兴庆府,不知道有何贵干?有什么需要效劳的,西夏一品堂愿尽地主之谊。”他的腹语声依旧沉沉响起,语气比在聋哑谷时客气了许多。不是他转了性子,是聋哑谷那一战后,他回去想了很久。这个少年的武功,他看不透。看不透的人,最好别得罪。况且,这里是西夏都城,要是出了大问题,他们也免不了被追责。
林逸放下茶杯,也不揣着,伸手往旁边一指,指着的正是王语嫣。
“看着这姑娘的身形样貌,眼熟不?”
段延庆抬头看了王语嫣一眼,眉头微皱。他不认识这姑娘。他身后南海鳄神也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挺俊的丫头,没见过。”云中鹤也看了一眼,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恶毒,但很快把头低了下去。他不敢看太久,也不敢动任何心思。上次的教训,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叶二娘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王语嫣脸上停了很久,眉头微微蹙起。从聋哑谷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姑娘的眉眼、身形,总让她想起一个人。一个常年在深宫里、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人,一品堂真正的主人。她低声对段延庆说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只够段延庆听见:“老大,这姑娘的身形,眉眼似乎跟太妃很是相似。太妃常年戴着面巾,看不清面容,但这身形,眉眼错不了。”
段延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重新打量了王语嫣一眼,腹语声沉沉响起:“这位姑娘是?”
林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这是你们太妃的后辈。我是你们太妃的师弟。你们太妃回来了,就告诉她。”
王语嫣坐在旁边,手指攥着衣角,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脸微微泛红,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段延庆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内心并不平静。后辈?太妃的师弟?他看了一眼林逸那张十七八岁的脸,又想了想聋哑谷中苏星河那一声“师叔助我”。太妃的师弟,辈分在苏星河之上,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他不再怀疑。
“阁下的话,段某记下了。”段延庆双拐顿地,准备转身。
“且慢。”
林逸的声音不大,但段延庆的双拐顿住了。他回过头,看着林逸。
“天龙寺外,菩提树下。”
8个字,像八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了段延庆的心里。他的双拐猛地往地上一顿,“砰”的一声,青砖碎了两块。他的面色没有变,但他的眼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炸开了。他的双拐在发抖,他从不用双拐支撑身体,他用的是内力。但此刻他的双拐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你说什么?”腹语声不再沉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秘密。
林逸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急不慢。“我观你也是个可怜人。送你几句话——你毕生所求,其实早已得到。有根有嗣,香火不绝。莫要再执念。”
堂内安静了。竹剑没听懂,菊剑没听懂,兰剑皱了皱眉,梅剑面无表情。南海鳄神歪着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挠了挠脑袋。叶二娘看着段延庆的脸色,心里有了一丝明悟——她从未见过老大这副模样。
段延庆没有问。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杖点地,纹丝不动。但他的眼红得像是要滴血。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双腿残废,浑身污秽,躺在天龙寺外的菩提树下,万念俱灰。那个女人——白衣如雪,面容模糊——她来了又走了。他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梦,一个将死之人濒死前的幻象。他不敢去查,不敢去想。他怕查到的结果是“没有这个人”,他怕那真的只是一场梦。现在,有人在他面前说出了那八个字。
段延庆深深作了个揖
“谢先生。等日后再向先生问教。”
他没有问那孩子是谁,没有问那女人是谁,没有问林逸是怎么知道的。他直起身,双杖点地,转身出了客栈。叶二娘跟在他身后,南海鳄神还在挠头,云中鹤低着头,夹着腿,快步跟了上去。四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竹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林逸,眼睛里全是问号。“师叔,您刚才说的那些话——天龙寺外,菩提树下——是什么意思?”
“不该问的别问。”
竹剑闭上了嘴。王语嫣坐在旁边,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的脸还有些红,但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先生帮她相认了外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逸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这几天别乱跑,等人。”
没人再问等谁了。问也问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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