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下山


林逸说要下山,童姥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早去早回”。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竹剑就把菊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菊剑揉着眼睛嘟囔“天还没亮呢”,被竹剑拉去洗漱。梅剑比她们都早,已经把马牵到了山门口,检查完鞍辔,正站在晨风里等着。兰剑最后一个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干粮。

“师叔呢?”竹剑探头探脑往院子里看。

“还没出来。等着。”梅剑头也不回。

竹剑不敢再问了,但脚底下还是在原地踩来踩去,活像一匹被拴住的小马驹。菊剑站在她旁边,也偷偷往院子方向瞄了一眼,又怕被梅剑看见,赶紧低下头。

林逸出来的时候,四个人一齐转过身来。他换了一身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竹剑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师叔,您穿这身衣服,看起来比我们还小!”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灵鹫宫的规矩,哪有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她偷偷瞄了梅剑一眼,梅剑果然皱了皱眉,但没有开口。竹剑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补了一句:“真的,师叔,您看着跟我弟弟似的。”说完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逸看了她一眼,没生气。“你还有弟弟?”

“没有!”竹剑连忙摆手,“我就是打个比方!”

菊剑在后面“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兰剑的嘴角也弯了一下,梅剑面无表情地翻身上马,用行动打断了这场越界的话头。

“走了。”梅剑的语气淡淡的,但竹剑听得出里面没有真的怒气。她朝菊剑吐了吐舌头,跳上马跟了上去。

晨雾还没散尽,五匹马踏着碎石路下了山。守门的弟子看见她们,齐齐躬身。竹剑挺了挺胸,努力装出一副沉稳的样子,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她偷偷回头看菊剑,菊剑也在偷偷笑。

出了山门,路宽了,竹剑的胆子也大了。

“梅剑姐姐,你骑过这么远的马吗?”她催马跟上去,和梅剑并排走着。

“没有。”

“那你不紧张?”

“不紧张。”

竹剑撇撇嘴,又凑到林逸旁边。“师叔,您说山下有什么好玩的?”

林逸想了想。“看你问哪方面。”

“就是好玩的那种好玩!”

“糖葫芦。”

竹剑愣了一下。“糖葫芦算好玩的?那是吃的!”

“吃的就不能好玩?”

竹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她狐疑地看了林逸一眼,怀疑师叔是在逗她玩,但师叔的表情一本正经,看不出什么毛病。菊剑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糖葫芦甜的。”竹剑回过头瞪她:“你也跟着凑热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们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但因为是南北官道上的歇脚点,街上人来人往。竹剑的眼睛不够用了,左边看卖布的,右边看打铁的,前面还有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围了一群小孩。

“师叔师叔,那是什么?”她指着面人摊。

“捏面人。”

“好看吗?”

“你去看不就知道了。”

竹剑犹豫了一下,看了梅剑一眼。梅剑没看她,正在检查马肚带。竹剑咬咬牙,跳下马跑到摊子前,挤进小孩堆里。菊剑也跟着跳下马,站在她身后,踮着脚尖看。

面人师傅的手很巧,一团彩色的面团在他手里捏几下,就变成了一个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活灵活现。竹剑看得眼睛发直,从怀里掏出几文钱,买了一个孙悟空的、一个猪八戒的、一个沙和尚的,抱在怀里往回跑。

“师叔,给你的!”她把孙悟空塞给林逸,又把猪八戒递给兰剑,沙和尚递给菊剑。梅剑手里空着,竹剑看了看她,缩了缩脖子。“梅剑姐姐,你不喜欢这些吧……”

梅剑没有接话,翻身上马。竹剑吐了吐舌头,把面人小心地放进包袱里,也跟着上马。

走了半天的路,中午在一个县城打尖。县城比早上的镇子大多了,街上卖什么的都有。竹剑吃了一碗羊肉面,心满意足地擦了嘴,又开始东张西望。

“师叔,您看那个人。”她忽然压低声音,朝街对面努了努嘴。

林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中年男人从绸缎庄里出来,穿着一身锦袍,腰悬玉佩,看着像个富商。但他走路的样子不像商人——脚步沉稳,肩不晃,腰不扭,重心始终在脚掌中央。这是个练家子,而且武功不弱。

“看到了。”林逸说。

“他是哪个门派的?”竹剑问。

“不知道。”

“您也有不知道的?”竹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得意。

林逸看了她一眼。“我又不是神仙。”

竹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您要是神仙,就不用在路上走了,直接飞过去多好。”梅剑在旁边咳了一声,竹剑立刻收敛了笑容,但眼睛还是弯弯的。

傍晚,她们在另一个镇子住下。客栈不大,但干净。竹剑和菊剑一间屋,洗了脸,坐在床上聊天。

“菊剑,你说师叔到底多大?”竹剑把今天买的面人摆在枕头边上,排成一排。

“八十多。”菊剑说。

“你看他那个样子,哪里像八十多?”竹剑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他比钧天部程姐姐还年轻。程姐姐才三十,看着比他老多了。”

菊剑想了想。程姐姐确实比师叔看着老。但这话她不敢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下。

“你说师叔是不是吃了什么仙丹?”竹剑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长生丹。”菊剑说。

“长生丹只让人不老,不让人变年轻啊。师叔是本来就年轻。”竹剑顿了顿,“你说,要是我也能吃一颗就好了。永远这么大,多好。”

“你想得美。”菊剑难得回了一句嘴。

竹剑“哼”了一声,抓起枕头朝菊剑扔过去。菊剑接住枕头,两个人笑成一团。

隔壁,梅剑坐在椅子上,把剑横在膝盖上,闭目养神。兰剑铺好床,轻声说:“竹剑今天话有点多。”

“由她。”梅剑没睁眼,“师叔没说什么,就不算什么。”

兰剑点了点头,吹灭了灯。

梅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她跟了童姥七年,从来没见过尊主对谁像对师叔这样。能让尊主笑、能让尊主发火、能让尊主一口一个“小师弟”叫着的人,整个天下就只有这一个。

师叔的脾气好得出奇。竹剑那些没大没小的话,换了尊主,早罚去后山面壁了。但师叔不但不生气,有时候还接两句茬儿,像是真的不在意。不知道是师叔脾气好,还是懒得跟她们计较。

她闭上眼睛。

不想了。

反正师叔就是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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