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再见无涯子
苏星河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三十多年,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等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丁春秋的背叛,师父的残废,自己的聋哑。他从没想过,还能等到师门的人。
薛慕华和几个师兄弟跪在后面,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从来没见师父哭过,也从来没听师父说过话。今天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了。
林逸弯腰把苏星河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了。带我去见二师兄。”
苏星河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他转身往山上走,脚步不太稳,但走得很快。薛慕华想上去扶,被苏星河一把推开。他要自己走。
林逸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薛慕华:“你们都留在这里。不用跟着。”
薛慕华躬身应了。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苏星河在一面石壁前停下来。石壁上长满了青苔,看不出任何异样。苏星河在石壁左侧摸索了一阵,手指按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用力一摁。
“咔”的一声,石壁裂开一条缝,露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甬道。
苏星河侧身进去,林逸跟进去。甬道里很暗,只有苏星河手上的火折子发出豆大的光。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扇石门。
苏星河在门上叩了三下,一长两短。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苏星河推开门。
石室不大,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椅子。石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一个老人正盘腿坐在上面。
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虽然双腿已残,但那股气度还在,像一棵老松。
但那双眼睛——明亮、锐利,像是两颗寒星嵌在干涸的土地上。
无崖子。
林逸的二师兄。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人,恍惚间和记忆里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重叠在一起。那时候的无崖子,温润如玉,手里永远拿着一卷书,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像春天的风。
苏星河退到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林逸走过去,在石床边盘腿坐下,和无崖子面对面。
无崖子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有震惊,有疑惑,有不敢置信,最后全部化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小师弟?”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
“是我。”
“你一点都没变。”无崖子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林逸的脸,手指冰凉,“还是十五岁的模样。六十多年了,你一点都没老。”
“我睡了六十多年。”林逸说,“师尊的长生丹,刚醒。”
“长生丹……”无崖子苦笑了一声,收回手,“师尊当年给我们服用,都失败了,没想到你成功了”
“运气好”
“好好好”无崖子的眼角渗出泪来,“你要是没睡,现在也和我一样,是个糟老头子了。那时候你最小,师尊最疼你。”
林逸没有接话。他看着无崖子的腿,被子盖着,看不出来,但他知道那两条腿已经废了几十年了。
“二师兄,你的腿……”
“丁春秋。”无崖子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那个畜生,趁我不备,一掌打在腰上。经脉断了,腿就废了。”
“苏星河说还能治。”
“那是他安慰我。”无崖子摇了摇头,“几十年了,经脉早就萎缩了。能治的话,苏星河早就治了。”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
“二师兄,丁春秋呢?”
“在西域。”无崖子的眼神暗了一下,“偷袭我之后,以为我死了。在星宿海那边立了个什么星宿派,自封星宿老仙。苏星河跟我说过,他在那边作威作福,收了一帮徒弟,到处害人。”
“我去杀了他。”林逸说。
无崖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着急。”
“二师兄——”
“你现在杀不了他。”无崖子打断了他,“丁春秋的武功虽然不如我当年,但也不弱。你睡了六十多年,功力恢复了几成?”
林逸想了想,还是如实说了:“没试过,应该比之前强。”
“不够。”无崖子说,“而且他一身毒功,防不胜防。你就算武功比他高,一不小心着了道,照样会死。你多做准备,再说报仇的事。”
林逸知道他说得对。丁春秋的化功大法虽然不如北冥神功,但他用毒的手段确实厉害。原著里,连无崖子这种级别的高手都被他暗算了。逍遥子说服了长生丹百毒不侵,要是万一呢。无涯子活生生的例子在这,不能大意。
“好。听你的。”
无崖子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跟我说说,你醒了之后都遇到了什么事。”
林逸把洛阳预言玄悲之死、慕容家找上门、少林寺拦路、大理段氏相请的事说了一遍。无崖子听着,偶尔问几句,嘴角慢慢有了笑意。
“神机子?”无崖子笑了,“你小时候连八卦都记不全,还给人算命?”
“那是忽悠人的。”林逸说,“但忽悠得挺准。我要是没这一手,他们也不会来找我。”
“慕容家的邓百川,少林寺的玄寂,都不是好对付的人。你能让他们走,说明你的武功不止七成。”
“那是他们没拼命。”林逸说,“真要拼命,我现在还打不过玄寂。”
无崖子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沉默了一会儿,林逸忽然开口。
“二师兄,有个事我一直想问。大师姐和三师姐……她们知道你在这里吗?”
无崖子的表情僵了一下。
“不知道。”他垂下眼睛,“苏星河没有告诉她们。”
“为什么?”
“是我让他不要说的。”无崖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大师姐的脾气你知道。她要是知道我变成这样,一定不会善罢甘休,非要找丁春秋拼命不可。她现在虽然武功高,但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缺陷还在。万一出了事,逍遥派就真的完了。”
“三师姐呢?”
无崖子沉默了很久。
“秋水……她恨我。”
林逸没有说话。
“当年是我对不起她。”无崖子的声音很轻,“我冷落了她。她……也是我的错。她不来看我,是应该的。”
“二师兄——”
“不怪她。”无崖子抬起头,看着林逸,“小师弟,你以后见到她,不要提我的事。她过得好,就行了。”
林逸看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他想说,三师姐在西夏当王妃,表面风光,心里苦得很。他想说,大师姐在灵鹫宫当尊主,看起来威风,每三十年要返老还童一次,功力大减,活得比谁都累。
但他什么都没说。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二师兄。”林逸说,“我在这里住几天。”
无崖子愣了一下。
“你不急着去灵鹫宫?”
“不急。”林逸说,“几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我陪你几天,帮你看看伤势。顺便把内力再恢复恢复。”
无崖子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林逸的手。
苏星河站在门口,悄悄退了出去。
他走出甬道,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薛慕华迎上来,低声问:“师父,师叔祖他……”
苏星河摆了摆手,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等。”
薛慕华没有再问。
苏星河站在洞口,看着远处的山峦。
他在擂鼓山守了几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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