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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往事


火车是下午三点多从泉城发的车,硬座居多,卧铺只有寥寥几节,专门留给有级别的干部和军属。刘禹衡拿着军管会开的通行证,带着小孙上了卧铺车厢,找到自己的铺位,把武装带解下来挂在衣帽钩上,整个人往铺位上一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小孙勤快地把他的军帽和挎包放好,又把军用水壶灌满了开水,摆在铺位旁边的小桌上,这才在对面的下铺坐下来。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动了,窗外的景物开始缓缓后退。刘禹衡盯着车顶那盏昏黄的灯泡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很安静,除了火车轮子碾压铁轨的有节奏的声响,偶尔有别的车厢传来的说话声和咳嗽声,都隔着几道门。

刘禹衡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离京城越近,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就越浓。

近乡情怯。他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诊断。

然后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自嘲的意思。要是让李云龙那老小子知道自己这副德性,还不得笑话死他?堂堂纵队司令员,四万人马都带得动,回个家居然紧张了,这说出去谁信?

刘禹衡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那是哪一年的事了?

刘禹衡闭上眼,那些记忆就像被压在箱底的老照片,一张一张地翻了出来,有的还清晰,有的已经模糊了。

1933年,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年他八岁,或者说,那一年他“变成”了八岁。原来的刘大刚,小名大狗,是京城南城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爹是个厨子,娘在家里给人缝缝补补,还有个四岁的弟弟叫刘二和,小名二狗。

那年冬天刘大刚发高烧,他爹娘以为这孩子要不行了,已经托人去棺材铺打听薄皮棺材的价了。结果第四天早上,孩子醒了,烧也退了,活蹦乱跳的,跟没事人一样。

可只有刘禹衡自己知道,醒过来的已经不是原来的刘大刚了。

他记得自己上辈子的名字,记得自己是个大学生,记得宿舍里的泡面味和图书馆的空调声,记得手机屏幕上的各种App和永远刷不完的短视频。那些记忆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却又遥远得像是上辈子,不,就是上辈子的事。然后他高烧了,再然后,他就躺在了1933年京城南城一间低矮潮湿的平房里,变成了一个八岁的小孩,一个叫刘大刚的小孩。

他花了好几个月才接受这个事实。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突然变成了民国时期京城贫民窟里的穷孩子,这跨度大得让人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但日子总是要过的,饭总是要吃的,他爹刘栓柱在饭馆里给人颠勺,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他娘王秀禾在家里给人洗衣服、缝补衣裳,挣几个铜板贴补家用。弟弟刘二和才四岁,整天光着屁股在胡同里跑来跑去,脏得跟个小泥鳅似的。

那时候的京城,街上跑的是人力车和电车,人们穿的是长袍马褂和旗袍,说话带着浓浓的京片子。刘禹衡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学会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和方式生活。

真正的转折点在1935年。

那一年他十岁。那年冬天,北平爆发了著名的“一二·九”运动,学生们涌上街头,高喊着“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反对华北自治”的口号,刘禹衡也参加了游行。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认识了赵刚。

赵刚比他大几岁,是燕京大学的学生,当时队伍被警察冲散了,刘禹衡被挤到了路边的胡同里,赵刚一把拉住他,把他拽到了安全的地方。

“小伙子,哪个学校的?”赵刚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南城小学的。”刘禹衡喘着气说。

“才十几岁吧?跑出来家里人知道吗?”

刘禹衡愣了一下,家里人当然不知道。

“知道。”他最后说。

其实他爹要是知道他上街游行,非把他的腿打断不可。

刘栓柱是个老实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平平安安过日子,不惹事,不生非。

赵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说:“走吧,跟紧我。”

从那以后,刘禹衡就跟赵刚认识了。赵刚后来带着他参加了几次学生集会,给他讲了很多道理。

1937年,卢沟桥的枪声响起的时候,刘禹衡正在家里吃早饭。他爹刘栓柱在灶台前忙碌着,他娘在给他弟弟刘二和穿衣服。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紧接着是轰隆隆的炮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又打起来了?”刘栓柱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

刘禹衡放下碗筷,站起来说:“爹,娘,我得走了。”

“走?去哪儿?”王秀禾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抗日。”他只说了两个字。

那一年他十二岁。他用的是刘禹衡这个名字,参加“一二·九”运动之前他就改了,他觉得刘大刚这个名字太土,配不上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

临行前,他站在家门口的胡同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斑驳的木门。弟弟刘二和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哇哇地哭。他弯腰把弟弟的手掰开,摸了摸弟弟的脑袋,说:“二狗,好好读书,听爹娘的话。”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他跟赵刚一起离开了京城,去了圣地。那是他第一次走那么远的路,走了整整一个多月。

到了圣地之后,赵刚直接去了抗大学习。刘禹衡也想直接去抗大,但他的年龄实在太小了,才十二岁,抗大最年轻的学生也比他大好几岁。组织上考虑到他的年龄和文化水平,先安排他到高中上了一段时间,确定他的知识足够,只是年龄小了点而已,然后才让他进了抗大。

1939年,他从抗大毕业的时候,才十四岁。

十四岁的孩子,在和平年代还在上初中,在这个年代已经是一个扛枪的革命军人了。那时候老旅长正好回来汇报工作,一眼就看中了他。

“这小鬼头,年龄不大,脑子倒是灵光。”老旅长拍了拍他的脑袋,手上带着厚厚的茧子,拍得他脑袋嗡嗡响,“跟着我吧,在我身边待一年,等大点儿了再下去。”

就这么着,刘禹衡在老旅长身边当了一年的参谋,其实是通讯员兼秘书兼跟班,什么都干,端茶倒水跑腿送信,什么都做。那一年他学了不少东西,不只是打仗,更多的是做人。老旅长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骂人也是一把好手,但对身边的人特别护犊子,谁要是欺负他身边的人,他能跟人急眼。

1940年,赵刚去了独立团当政委,跟李云龙搭档。刘禹衡也待不住了,跟老旅长软磨硬泡了半个月,终于被放了出去,到了下面一个团当了个小连长。

42年,他当上了营长。45年抗战结束的时候,他已经是团长了。他跟李云龙的关系一直不错,两个人都直来直去,没什么弯弯绕绕,虽然刘禹衡比李云龙小了十多岁,但两个人挺投脾气。李云龙有时候拿他当小弟弟逗着玩,有时候又把他当成正儿八经的战友,喝酒的时候什么都聊。

1947年初,他跟李云龙一起提了师长。那一年他二十二岁,是全军最年轻的师长之一。

1948年年中,他升任纵队副司令。渡江战役之前,他接任了纵队司令。

然后就是现在,1949年6月,他带着四万人马、清一色的美式装备、两个榴弹炮团,正打到两广边上,眼看就要建功立业了,突然接到命令:回京赴命。

刘禹衡翻了个身,想起了那个世界的家,想起了手机和互联网,想起了很多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但他更多的是想这个世界的家,那个在南城胡同里的小院子,那些斑驳的砖墙和低矮的屋檐,他爹刘栓柱,他娘王秀禾,还有他弟弟刘二和。

十二年过去了,他们还活着吗?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他弟弟今年应该二十岁了,会不会也上了战场?他爹娘的身体还好吗?还能认出他吗?他走的时候才十二岁,现在都二十五了,长高了一大截,声音也变了,模样也变了,就算是亲爹亲娘,也不一定认得出他了。

火车咣当咣当地跑了一整夜,又跑了一个白天。

六月十一日傍晚,火车终于晃晃悠悠地进了前门火车站。

“司令员,到了!”小孙把他的东西收拾好,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站在包厢门口等他。

刘禹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军帽戴正了,把武装带扎紧了,迈步走出了车厢。

他站在站台上,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竟然觉得有些恍惚。

“司令员?您没事吧?”小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事。”刘禹衡回过神来,大步往前走。

刘禹衡还没走出几步,就有一个人迎了上来。这是个三十来岁的干部,他走到刘禹衡面前,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请问是刘禹衡刘司令员吗?”

刘禹衡回了礼:“是我。”

“刘司令员,老总派我来接您。”那干部伸手朝边上指了指,“车在那边,请您跟我来。”

刘禹衡跟着那个人上了车。

车子直接开进了军委大院。门口站岗的哨兵验了证件,又仔细看了车上每个人的脸,才挥手放行。车子在大院里拐了两道弯,停在一栋灰砖小楼前面,随后几人下了车,进了大厅。

“刘司令员,请您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那干部说着,快步走进了里头的一间办公室。

不到两分钟,他就出来了,朝刘禹衡招手:“请进,老总在等您。”

刘禹衡整了整军装,迈步走了进去。

“报告!”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简朴军装的人,正在看一份文件。见刘禹衡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朝刘禹衡点了点头。

“来了?坐吧。”

刘禹衡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

老总打量了他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刘禹衡同志,知道为什么调你回京吗?”

“报告,不知道。”刘禹衡老老实实地说,“我正在前线指挥作战,突然接到命令,让我回京赴命。具体什么任务,我还没有接到通知。”

老总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军委决定,成立卫戍区,负责京城的警备和防务工作。你来负责组建这个卫戍区,担任卫戍区的司令员。”

刘禹衡愣了一下。

卫戍区?京城?那不就是守备部队吗?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为难,又从为难变成了一言难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不甘心:“老总,我可是军事干部啊,冲锋陷阵、带兵打仗才是我的本行。您看看前线,正干仗呢,两广还没打下来,西南还没解放,正是用人之际。要不……您再考虑考虑?我还是回前线吧?”

老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神微微眯了一下。

刘禹衡被这道目光看得有点心虚,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我的纵队可是响当当的主力,这时候换个司令员,我怕影响部队的战斗力。要不这样,您给我三个月时间,等我把南边都打下来了,我再回来干这个卫戍区司令员,成不成?”

老总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

刘禹衡终于不敢再说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老总开口了:“这是组织的命令,容不得你讨价还价。”

刘禹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立正,啪地敬了个礼,声音比刚才大了好几倍:“是!我是党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坚决服从命令!”

老总紧绷的表情松了松,嘴角微微上扬,点了下头,又说:“卫戍区现在还在组建阶段,部队还不齐整。接到命令的那几支部队正在陆续赶来的路上,最快的一支大概还要三天才能到。你先去安排好住所,休息两天,调整调整状态,然后就走马上任。具体的编制方案和任务安排,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你回头拿去研究一下。”

“是!”刘禹衡的声音依然响亮。

“行了,去吧。”老总摆了摆手,又低下头去看文件了。

刘禹衡又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小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剩下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大院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小孙等在楼外面,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司令员,咱们现在去哪儿?”

刘禹衡看了一眼那片暗红色的天空,把帽檐正了正,迈步往前走:“先去找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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