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病候殊常
公开验签前,沈照檀先看见旧医簿房交来的查架单。单上只列冬月十二日、九人、候验三个检索字段。
每换一架的经手时刻都补在右上角,沈逐项看过,却仍不知道哪一页会被选中。
公开验签时,管事先呈上一张总表,列出医候簿、伤病观察簿和临棚交接簿中所有带“候验”的条目。共五项,人数从三到十二不等,只有棚乙四一项同时记九人。
霍行简指着那一行:“同日、同数、同词,都合了。”
“所以它该列主候。”沈照檀道,“也只到主候。”
黄盘残题没有棚号、来处、姓名和共同封识,棚乙四也没有三页报告题名。三处相合足以从满架旧簿中选出这一页,不能反过来把两份残缺记录认成同件。
霍又调出外收门时牌副录。棚乙四辰正记九人初到,带“雁外六”的三纸午初从旧递外门送出,时序上确实容得下先候验、后具报。沈同意把“时序相容”添作第四项,却同时让书吏划下一道界线。
那三纸午初已经离门,医页未初、戌初才写下的呕逆、腹绞和麻冷,不可能在不改时刻的前提下倒进已经发出的报告。即便两边以后认成同一批,三页当时写了什么仍须由自身残文回答。
医簿房在长案上立了三块抄板,分别写初到、发作、后注。原簿由管事和医吏隔着界木展页,书吏只按时刻抄指定栏;沈坐在外侧,不碰纸,也看不到被遮住的无关病人条目。
初到栏是承平十二年冬月十二日辰正。原记写“棚乙四,候验九”,九人只列一至九号床签,不载姓名;旁边记远行受寒,三人足裂,一人微热,其余可语可行。食牌栏另有一枚小号:仓乙二十八。
沈让书吏把“远行受寒”“三人足裂”“一人微热”“其余可语可行”分别抄开,不许用后来的病名覆盖。初到时至少没有九人同时高热、昏迷或不能行动的记录。
发作栏从未初起。原页先记午食后,二号、四号呕逆,三号、四号、七号腹绞;到戌初,又记四号、七号、八号、九号手足麻冷,一号眩而不能立。四号同时在呕逆、腹绞、麻冷三处出现,七号也兼腹绞与麻冷,因此各项人数不能相加成另一批人。
霍问:“九人之中,实际发作者有几个?”
书吏把床号从一到九排成一列,逐项落墨。出现新症的为一、二、三、四、七、八、九,共七人;五、六两号在当日续栏没有新增病候。这个数字不在原页总括里,只是把原床号重排所得,抄板旁特意注明“据号复点”。
十三日续记仍是原医吏笔迹:二号止吐,三号腹绞减,四号仍吐且手冷,七号乏力,八、九号麻冷稍退;一号眩意减,能自行饮水。五、六号仍无新增。记录没有写痊愈,也没有写死亡,只能说明症状有退有存。
第三块板上的字最少。原页右边另有一行“十四日疫作,并北棚候”,墨色较浅,收笔向上,与十二、十三日的医吏手不同。页尾交簿小押显示这行在十四日午后归册前已经存在,却不能证明它是十二日看诊时写下,更不能让“疫作”倒作前两日每一项病候的成因。
纸工又看了后注与原栏的交叠处。浅墨压在一道十二日已经干透的竖格线上,笔锋遇到旧墨没有洇开;“疫”字末笔还避开了十三日续记的尾押。这只能把书写次序定为续记之后、归册之前,不能仅凭颜色判它是谁授意,也不能把后写等同于事后造假。
霍让医吏调同册十四日前后页。相邻三处后注都出自北棚管册手,用于疫作发生后把待观者并到北棚续候;有的是发热,有的是伤口溃烂,还有一项只写同屋接触。它更像一次后来分棚的承办记号,而不是对十二日病因的逐人诊断。
“若非疫病,七人为何在一顿饭后先后发作?”霍问。
这句话抓住了原页最不寻常的地方。初到时九人多数还能行走应答,未初以后却有七个床号添了呕逆、腹绞、麻冷或眩晕;若只用“远行受寒”四字盖住,确实说不通所有变化。
沈向书吏要了四张窄签,分别写受寒、入口食物、汤药反应、疫病。每一签又分现有支持和仍缺材料两栏。
受寒签下有远行、足裂、麻冷,缺的是为何午食后多人腹绞呕逆;入口食物签下有同一食牌和食后发作,缺九人各自吃了多少、是否同锅以及同食者中为何五、六无新增;汤药反应签下暂时只有候棚通常可能给温汤,原页却没有方签、用药时刻或九人服用记录;疫病签下有一人初热和十四日后注,缺同棚热程、接触先后及十二至十三日扩散记。
医吏又提醒,饥寒之后骤进热食也可能呕逆,变质汤食也可能腹绞,旧伤疼痛、草药不合和惧寒都可能让人眩晕麻冷。任何一项单独看都不罕见,罕见的是七个床号在相近时段出现数种病候,而原页没有足够饮食、方药和热程记录去区分。
霍道:“至少可以排除单纯受寒。”
“可以写受寒不足以独释现有全部病候。”沈把“排除”二字划去,“不能写七人没有受寒,也不能因此选定另一因。”
“那疫作呢?”
“十四日确有后注,说明他们后来被并入疫作后的北棚续候。它可以成为疫病解释的一项支持,也可能只是同地分棚。若要把它写成十二日发作原因,至少还要见热程、同棚传播或逐人诊记。”
霍没有再逼她在四签中择一,却把仓乙二十八食牌圈了出来。这个小号与棚乙四九人、辰正初记写在同一栏,不是从别盘借来的词,也不是后来旁注。只要旧粮票存根尚在,便可查它原定份数、实际领取、是否换食和谁在何时落笔。
医簿房管事查旧架总目,仓字食牌归旧仓曹日给簿附票,按号码束存。严朔当场只准查仓乙二十八整票及前后各两号,防止单取一纸看不出常式;查签另写“不预认所食有害,不先传经手人”。
黄盘最终落下四项:棚乙四是当前已查医候簿中唯一与冬月十二日、九人、候验三字段同时相容的候选;是否就是残题三页所涉九人仍未定;七个床号在午食后出现重叠病候,受寒不能独释,食物、汤药反应和疫病均缺决定性材料;十四日“疫作”属异手后注,不倒填十二日。
霍另要求把时序关系写入结尾:辰正初到、午初三纸出门、未初以后病候加重。它一面增强棚乙四与早间具报的可能,一面切断用后发症状解释已发三纸内容的捷径。严朔准这一项进入黄盘,但不许把“可能具报”改成“已经报病”。
原医簿依页号归套后,三块抄板也分别封纸。沈只在公开念回栏签名,没有取得床号名单或医页抄本。
申初,旧仓曹回报仓乙二十八整票尚在,票面上半和下半分属两种笔迹,前后相邻票都是一手到底。二十八号为何例外,尚无人辨认;严朔准由旧仓经手杜川限认本人笔迹,不得先给他看医簿病候。
食票仍封在旧仓,只把封号报进黄盘。回封平放在案上,上、下半两种笔迹隔着纸衣看不见,中间那道骑缝线却正好压在封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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