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以伪饵真
五月二十四辰正,积古斋卸下门板不久,谢府的车便停在了街口。
这一次,车上没有遮掩。
银子出府前,沈照檀亲自在嫁妆册上记了一笔“购城南旧纸”。曹嬷嬷看着那三百两,仍觉肉疼:“若只是做一场戏,这代价未免太重。”
“纸不值三百两。”沈照檀合上册子,“但设局的人肯花力气把它送来,便说明他后头还备着人。三百两买他们都往前走一步,不算贵。”
她甚至没有用谢府惯常的素车,而是换了陪嫁车马。城南认识谢府徽记的人未必多,认识沈家嫡女这套旧车的人却不少。她既决定放风,便不让消息只停在一条街上。
两名陪房抬下一只沉甸甸的银箱,箱角包铜,落地时砸出一声闷响。昨日来问残卷的穷书生正在对面吃早茶,听见动静,连碗都忘了放下。
积古斋掌柜迎出门,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看向街边渐渐停下的人:“夫人既决定买,何不从后门进?旧纸买卖,太招眼总归不好。”
“三百两的买卖,还是招眼些好。”
沈照檀迈进铺门,却没让人合门。曹嬷嬷把银箱放到临街的长案上,另请来城南牙行的一名牙人,当众验封、点数。
掌柜的笑淡了:“昨日说的是现银。小店不赊欠,也不立保。”
“银子一两不少。”沈照檀道,“我只要一张收据。”
“寄卖人不留名。”
“我不问寄卖人。只请积古斋写明,今日收银三百两,售旧纸一张。”
“那张纸是什么,夫人心里清楚。”
“正因尚不清楚,收据上才只写旧纸。”
掌柜盯了她一眼。
他原本想卖的是一张真假不明的“官档缺页”,却不肯让这场买卖留下任何字。日后纸若惹出祸端,积古斋可以说从未见过;谢家若拿它申冤,也会先背上一条私买失窃官文的嫌疑。
沈照檀把退路也替他摆在了桌上:“不肯写,银箱原样抬回去。”
门外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有人认出昨日抬价的青衣客并不在场,低声问掌柜,怎么三百二十两的买家不要了,反倒卖给昨日那位夫人。
掌柜额角跳了一下。
昨日那场假竞价,本是催她抢买;如今成了街坊嘴里一句解释不清的话。
“写。”他终于道。
牙人取出纸笔,当着两边的面落字。收据不提乙字二十七,不提第三页,只写“积古斋收足纹银三百两,交旧纸一张”,下押铺印与牙行花押。
掌柜又要求添一句“买家已经验看,日后不争真伪”。
“昨日只许我隔案看,今日又不许当场展开。”沈照檀道,“我验过什么?”
“夫人既肯出银,自然是认这东西。”
“我认的是你铺中交出一张旧纸,不认它是谁写的,更不认它出自哪一卷。”
牙人的笔停在纸上。门外众目睽睽,掌柜若再逼她认“真”,反而是在替一张来历不明的纸担保。他只能挥手让牙人照原文写下去。
银锭一枚枚排上长案。
掌柜越想快些点完,曹嬷嬷越点得清楚。每十两一排,每五排一核。围观的人从七八个增到十几个,连隔壁纸马铺的伙计都抱着一扎纸钱站在门口看。
“一张什么纸,值三百两?”有人问。
昨日那穷书生压低声音:“听说是谢家旧案里丢的那页。”
一句话落进人群,立刻又变成了另一句。
“谢家把失落的官卷找回来了。”
“难怪肯花三百两。”
“那案子莫非真有冤?”
曹嬷嬷抬头看了沈照檀一眼。
沈照檀没有制止,也没有承认。流言若说得太满,反而像谢家故意放的;这样从三百两银子和昨日旧纸之间自己长出来,才会有人信。
银数点清,掌柜终于取出扁木匣。
他仍不许她当场展开,只将昨日那张旧纸放进去,扣上匣盖:“货银两讫。出了这道门,小店概不认退。”
“自然。”
沈照檀没有再验一遍。她让牙人看着木匣交到曹嬷嬷手中,收好一式两份的收据,转身出门。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就在木匣被送上车时,街角一名卖果子的汉子挑起担子离开;纸马铺里,有个买香烛的小厮也没等找钱,匆匆钻进人群。长风坐在远处修伞摊旁,只抬了一下眼,没有去追。
今日要的本就不是一条尾巴。
她要的是所有听见“谢家找回缺页”的人,都把这句话送到自己真正听命的地方。
回府以后,太夫人已经等在正厅。
“真花了三百两?”
“用的是我嫁妆里的银。”
“我问的不是公中还是嫁妆。”太夫人看着那只木匣,“三百两买一张明知有诈的纸,你就不怕买回一场祸?”
“怕。”沈照檀道,“所以不能让它只在暗处值三百两。”
她命青黛取来三样东西:一只黑色小封套、一只朱漆长匣、一张写给大理寺顾掌案的告知笺。
木匣在太夫人与曹嬷嬷面前打开。那张旧纸仍是昨日所见的九行,没有多,也没有少。沈照檀不比纸、不辨墨,只在纸背另附一张素签,写明四句话:民间购得;自称第三纸;来源不明;真伪待验。
随后,她把纸装进黑色封套,当面封口。
朱漆长匣里放的却是一页寻常废账。匣子上了锁,由两名护院抬去西跨院书房。一路经过回事处与茶房,谁都看得见。书房门外又添一明一暗两班人,像里面真锁着一件足以救谢家满门的东西。
太夫人看明白了:“你让府里的人以为,三百两买回来的纸就在红匣里。”
“他们不必全都信。”沈照檀道,“只需有人把‘西跨院、朱漆匣、明日送官’这句话递出去。”
曹嬷嬷问:“真纸放哪里?”
“这张纸眼下没有真假,只有用处。”
沈照檀将黑色封套收入曹嬷嬷随身的旧针线笸箩。那东西每日在太夫人与内院之间来回,寻常得没人多看一眼。
第三样,是给大理寺的告知笺。
她没有写“寻回缺页”,只写谢家在民间见到一张自称乙字二十七号第三页的旧纸,为防来历不明之物扰乱官案,已经封存,不据其内容作任何主张;若大理寺认为需要,可派员当面查看,谢家愿交官署核验。
太夫人道:“外头都说谢家找回来了,你却先告诉大理寺,这东西未必是真的。”
“市井的话是给设局的人听的。官署里的字,是给以后看案的人看的。”
若有人想借假页扣谢家私藏官文、伪造证据,她这封先行告知便是退路;若有人真怕这张纸进官署,告知笺一送,对方便不得不动。
一张疑假之页,于是有了三副模样。
在城南百姓嘴里,它是谢家花三百两找回的失落铁证。
在大理寺案头,它是一张主动报备、尚未验真的民间旧纸。
在谢府下人口中,它被锁进西跨院朱漆匣,明日就要送官。
只有正厅里的四个人知道,那张纸此刻躺在一只旧针线笸箩里,连证据都算不上。
“接下来呢?”太夫人问。
“等谁先来纠正我们。”
假的东西最怕两种人。
一种怕谢家把它当真,坏了原来的局;另一种怕谢家知道它是假,却仍拿它去钓别的东西。
无论哪一种,都不会坐得太久。
告知笺才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门房便来报:“大理寺来了一名案吏,持东门验牌,说要当面看那张新得的旧纸。”
话音未落,外院又有人匆匆进来:“西角门外有个自称沈府旧仆的人,说林夫人听见传闻,特来问大小姐可需要娘家帮忙。”
两个人,前后只差一盏茶。
沈照檀看了一眼尚未燃尽的线香。
“先都请进来。”
第一批听见风的人,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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