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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对账


次日上午,裴行舟递帖登门。
  帖子上写的是探望太夫人,另为两府旧账中的一场误会作解释。太夫人看过以后没有推辞,却把见面的地方定在正堂,又请昨日参与核账的两名族老一同到场。
  沈照檀坐在太夫人下首。曹嬷嬷与老账房守着侧案,案上只有裴府回函、瑞香铺保结的拓样,以及一份尚未填写的会谈记录。原保结和瑞香铺旧账另行封存,没有拿出来。
  裴行舟进门时带了一名外院总管和一册裴府现用的管事名簿。他依礼向太夫人问安,落座以后,先让人把名簿送上来。
  “昨日回函仓促,恐怕说得不够明白。”他道,“裴府现今内外管事共二十七人,名簿俱在这里,没有一个叫周成。瑞香铺那张保结,多半是外头行商借裴府的名头作保。此事若传开,对谢、裴两家都没有好处。”
  太夫人没有接“传开”二字,只问:“既是冒名,你今日可带了旧年的名簿?”
  裴行舟略一停顿:“府中旧档繁杂,还未来得及清点。”
  曹嬷嬷把这句记了下来。
  沈照檀翻过现用名簿。册页起自今年正月,所列的确没有周成。可瑞香铺的保结写于去年,拿今年的名簿证明去年没有此人,本就对不上时日。
  “裴二爷带来的这册,只能证明周成如今不在名簿上。”她将册子合回去,“他去年是否在府、是否临时领过外院差事,仍须看当时的值役簿和月钱册。”
  裴行舟笑了笑:“大户人家的外院每日都有短工、车夫与行商进出。旁人称一声周管事,不等于他就是裴府管事。世子夫人若凭一句称呼便要查裴府旧档,未免把事情看得太重。”
  “所以今日才是对账,不是定罪。”沈照檀道。
  她示意老账房取出另一张纸。
  那是从沈家陪嫁底册上抄下的一行记录。沈令姝出嫁那日,四十八抬嫁妆由裴府西角门验入,经手栏写着“周管事验讫”。沈家旧账房在抄件下方写明原册页码,并落了自己的名押。
  这份记录仍然只有“周管事”三个字,不能单独证明此人就是周成。但瑞香铺保结、裴府西角门和沈家陪嫁册各自独立,时间又相隔不远,已经足以要求裴府继续核查,而不是只拿今年名簿否认。
  裴行舟看完抄件,问:“原册可在谢府?”
  “在沈家账房。”
  “世子夫人从娘家取一张抄件,便要裴府交出外院旧账。若有人有意在原册上添一笔,又该如何?”
  “可以验墨、验纸,也可以请沈、谢、裴三家的账房当面核原册。”沈照檀道,“你若疑心抄件,我们便查抄件;我们疑心回函,裴府也该容我们查回函所依据的名簿。两边用同一套规矩。”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行舟原本把事情说成外人冒名,是想让谢府将保结交回,由裴府自行处置。现在多了一笔与瑞香铺无关的陪嫁记录,冒名之说便不能只靠一封回函了结。
  他端起茶盏,没有喝:“既是两府私事,把保结原件交给我。我查清以后,自会给太夫人答复。”
  “原件不是谢府一家的东西。”太夫人开口道,“瑞香铺掌柜、谢家族老都在封押上落了名。未经各方同意,谁也不能带走。”
  裴行舟道:“太夫人是怕裴府毁证?”
  “是怕东西离了共同封存之处,日后说不清是谁动过。”太夫人看着他,“你若清白,更该明白这个道理。”
  裴行舟没有再索要原件,转而看向沈照檀:“你查这一个周成,究竟是为了旧账,还是为了无咎的病?”
  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主动提到谢无咎。
  沈照檀没有顺着他谈药案,也没有把孙婆子和小药工的口供摆出来。
  “眼下查的是一张经瑞香铺开出的票、一张冒用裴府名号的保结,以及三笔被人改过的香料去处。”她道,“周成若与这些事无关,核清他的身份,自然也能还裴府一个明白。其余各项,各按各的证据查。”
  “你倒比从前谨慎了。”裴行舟声音不高。
  这句话越过两府公事,刻意提起了从前。
  沈照檀像没听出言外之意,只让曹嬷嬷把方才的回答记入会谈册。裴行舟看了一眼侧案,也就没有再往私交上说。
  他沉默片刻,又道:“令姝夹在两家中间,处境本就为难。旧账若闹得难看,最先受委屈的未必是旁人。”
  太夫人捻动念珠的手停了。
  沈照檀却没有承诺撤查,也没有说自己已经收到沈令姝的信。
  “所以谢府至今只向裴府发了私函,没有在外议论。”她道,“裴二爷若顾惜她,便更该把经手人查清,不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名字继续夹在两家账里。”
  裴行舟没能从她神色里看出什么。
  老账房适时将补核清单送上。清单只列三项:去年四月至腊月的外院管事和值役名册;西角门验收沈令姝嫁妆当日的门簿;周姓经手人的领钱、离府或撤差记录。裴府不必交出整套内账,可以派账房携原册来谢府,也可以请两家约在族中公所共同核验。
  “三日之内,任选一种。”太夫人道,“若确实查无此人,就在每一项后面写明查过何册、由谁核验。谢家也好将冒名之事另作处置。”
  这个要求没有越过周成一事,也没有借机索取裴府药房或东院的全部账目。裴行舟若再以私账为由拒绝,便很难解释为何连西角门某一日的值役都不能核对。
  他把清单从头看到尾,最终交给身后的外院总管:“收好。”
  曹嬷嬷在会谈记录上注明裴府已收补核清单,请他确认。
  裴行舟看见末尾留着签押处,目光微沉:“只是收下,并非认同谢府所疑。”
  “自然。”沈照檀道,“便写‘收讫待核’。”
  四个字没有替任何一方定罪。裴行舟没有理由拒绝,只得在后面落了押。
  这场会面没有争吵,也没有谁当堂认输。裴行舟临走时依旧礼数周全,只是那册原想用来证明“查无此人”的现行名簿,被原样留在他手中;他想取走的保结没有拿到,反而带走了一份必须逐项回答的清单。
  送客回来后,一名族老先开口:“今日这些仍证明不了周成就是裴府的人。”
  “是。”沈照檀道,“陪嫁册只写周管事,保结也可能冒名。现在能证明的,是两个不同来路的旧记录都提到一个姓周的经手人,而裴府只查了今年名册。”
  她让曹嬷嬷把会谈记录再念一遍。
  裴府确认现用名簿无周成;没有带去年旧册;要求取回保结原件;裴行舟主动问周成之事是否与谢无咎的病有关;裴府已经收下三项补核清单。至于裴行舟为何亲自登门、为何不愿当场承认存在周姓管事,都不写入事实栏。
  那位族老听完,点了点头,在见证处落押。
  曹嬷嬷收起记录,问:“若三日后,他们仍只说查无此人呢?”
  沈照檀看着裴行舟留下的“收讫待核”四字。
  “那就请他们把查过哪些册、谁核的账,也一并写下来。”
  口头的一句否认可以反复更改。
  落到纸上的每一次回答,却会与下一份证据互相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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