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问名
第二日辰初,长风带回六种纸。
都是城中香料铺常用的票签纸,有白有黄,大小相近,其中两种裁着红边。纸从不同铺子买来,连包纸的封套也一并留着,免得日后说不清出处。
沈照檀没有先问哪一种来自瑞香铺。
她让青黛把六张纸裁成同样大小,抹去铺号,各编一个数字,又请昨日誊账的先生来认。为免引着他作答,她只说:“你见过的勘误条,若有相似的便指出来;若都不像,也照实说。”
那人把纸逐一摸过,又对着窗光看了两遍,最后留下第二张与第五张。
“小的记得纸边有红线,纸身略硬。折起来时,右上角容易翘。”他迟疑片刻,“这两张都像,分不出是哪一张。”
长风这才说,第二张出自瑞香铺,第五张则是城南另一家香料铺所用。两家都从恒丰纸坊进货,这种红边纸并非瑞香铺独有。
纸张能缩小范围,却不能证明勘误条一定来自瑞香铺。
沈照檀没有勉强那人再选。她让他在辨认记录上写明“两张相似、不能确认”,随即放他回去,另取出昨日从账箱里清出的旧票。
木匣里共有十四张香料票。九张能与西库账目对应,三张字迹模糊,还有两张只剩下半截。青黛按年月排好后,发现其中四张出自瑞香铺,所用的正是第二种红边纸。
四张票上均有铺印,其中两张记着“净罐香饼”,日期与孙婆子在香料散领册上落押的月份相合。另一张票尾没有写送货小厮的姓名,只在经手栏里留了一个小小的“丁”字。
这个“丁”字不能证明写票的人就是孙婆子所说的丁先生,却足以让瑞香铺回答:票是不是铺里开的,经手栏为何只写一个丁字,以及当年谁能使用后院。
沈照檀把四张票与散领册夹在一起,午前送到了正院。
太夫人看完,问:“你打算派人暗查?”
“暗查能听见话,未必拿得到能存档的答复。”沈照檀道,“谢府过去与瑞香铺有买卖,票账对不上,由西库正式去函核账,名正言顺。函上只问货、票与经手人,不提药案,也不问裴府。”
一位族老担心打草惊蛇:“若那铺子真有问题,见了函,岂不是先毁账?”
“所以送函以前,先留拓样。”沈照檀把已经拓好的四份票样推过去,“长风也已从铺面买回现用票纸,记下今日掌柜和伙计的姓名。对方若如实答,我们照答复往下核;若忽然换印、停业或称从未卖过,前后差异同样可以记。”
太夫人点了头。
对账函由西库管事具名,曹嬷嬷副押,列明四张旧票的日期、品名与铺印,请瑞香铺在次日午前携当年副账到府核验。函件一式两份,送函人只交到铺面,取回盖有铺印的收讫回单。
长风没有跟送函的人同行。他换了寻常衣裳,提前坐进瑞香铺斜对面的茶摊。
不到半个时辰,铺里便出来一个伙计,沿后巷往北去了。长风没有一路紧追,只让另一名熟悉街巷的人在下一个路口接着。那伙计最终进了城西一处管事赁住的小院,门匾上没有姓氏;黄昏前,他又带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回到瑞香铺。
这只能说明铺子收到函后去找了人,不能说明那人来自哪里。长风记下相貌与路线,没有惊动他们。
次日巳正,瑞香铺掌柜如约来了谢府。
他带来两本副账,也带来了昨日被叫回铺里的男人。那人自称丁茂,早年替几家香料行验货,因为识得药材与香料,曾借瑞香铺后院一间小屋接散活。
曹嬷嬷先验铺印,再逐张核票。四张旧票都是真的,两笔净罐香饼也确由瑞香铺售出。掌柜说香饼只是柏屑、降香与几味寻常香料所制,铺里交货时没有掺药,旧副账上也没有特殊配料。
“香饼离铺以后如何用,我们不知。”掌柜道,“若谢府要查铺里的货,小人愿把同批进料账交出来。”
沈照檀没有把谢无咎的症候拿来逼他认,只问那张带“丁”字的票。
掌柜看了一眼丁茂,才承认那一笔货是丁茂代为送出。货仍走瑞香铺的账,银钱却不是当日付清,而是月底由一名外院管事结算。
“哪家的管事?”族老问。
“小人只知道姓周。”掌柜从副账后夹出一张借房保结,“丁茂借后院时,也是这位周管事作保。保结上写的是‘裴宅外院周成’,可究竟是不是裴府的人,小人没有进府核过。”
堂中静了一瞬。
孙婆子听见的“裴府那头”,到这时终于有了第二个来源:一张瑞香铺保存的借房保结。
可保结只证明有人以“裴宅外院周成”的名义替丁茂作保。周成是否确在裴府任事、保结是不是冒名、他与送入谢府的香饼有何关系,仍须另查。
沈照檀让人把掌柜与丁茂分开问话。掌柜只答铺面买卖,丁茂则承认替周成递过几次纸条,却说纸条封着,不知内容。问到那张改写三笔去处的勘误条,他看过誊账先生描述的尺寸与折法,既没有认,也没有断然否认。
“隔了近一年,票纸又都相似。”丁茂道,“只凭一个折角,小人认不出来。”
沈照檀没有叫人按他画押认账,只把这句原样记下。
问话结束后,太夫人让老账房把所得分成三栏。
第一栏是已核事实:瑞香铺卖过两笔净罐香饼;其中一笔由丁茂经手;丁茂借用过铺子后院;铺中留有一张署作“裴宅外院周成”的保结。
第二栏是待核身份:周成是否为裴府管事,保结是否为本人所写,月底结算银钱的人是不是他。
第三栏仍是转述:丁茂曾说“裴府那头催得紧”,但当时在场的孙婆子是唯一证人,丁茂不认。
至于北境残抄、沈令姝来信和小药工的口供,没有并进这份铺面核账记录。它们各有各的缺口,不能为了让纸面看起来完整便硬塞在一起。
“现在可以问裴府了。”太夫人看过三栏记录,缓缓道。
这一次,不是借世交的嘴放出“裴府主使”的传言,也不是叫人冲进裴府抓一个周成。谢家只送去一封核人函,附上保结拓样,请裴府确认府中是否有一名叫周成的外院管事;若有,何时入府、现任何职;若无,也请在回函上明言。
函末写得很克制:因谢府旧账牵涉冒名结算,为免损及两府声名,特先行私下核实。
字字都给裴府留着体面,也字字都需要对方作答。
傍晚,送函的人从裴府回来,带回一张收讫帖。帖上有裴府门房的押与时辰,证明信已进门。
“他们若说没有周成呢?”青黛问。
“那便拿着回函去查保结是谁冒的名。”沈照檀道。
“若说有?”
“就请他们交人核账。”
“若一直不回?”
沈照檀把收讫帖压在保结旁边:“那也会成为答案。”
这一日,谢家没有公开指认裴府,更没有把一桩尚未查清的毒案传得满城皆知。
他们只是循着一张旧票,把藏在铺面后院、藏在一句转述里的名字写上了正式函件,再送进裴府大门。
从前那条线始终躲在没有落款的纸条和隔帘传话里。
如今,轮到裴府在纸上留下自己的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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