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清内·二房
冬月初六取走香料领册的人,当日下午便找到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一个是去西库取册的小厮,一个是后来誊抄新册的账房先生,还有一个,是当时管着西库钥匙的旧管事。
沈照檀没把三人一并带上堂。她叫人将他们分在三间耳房里,问话之前不许见面,也不许有人把前头的问题递到后头去。曹嬷嬷与两名族老各守一处,问一句,记一句,末了让本人画押。
先问的是取册的小厮。
他起初只说年深日久,记不得了。曹嬷嬷把西库的出入簿推到他面前,指着冬月初六那一行:“这上头是你的押。你那日领了半钱跑腿银,也是你亲手按的指印。”
小厮盯着那枚已经发暗的指印,额角慢慢渗出汗来。
“是孙管事叫小的去取的。”他终于道,“说二房要核一笔旧账,只借一个时辰。小的把册子送到账房,交给了孙管事,旁的便不知道了。”
“册子可曾当日送还?”
“没有。”
“为何没有催?”
小厮把头埋得更低:“孙管事说,二房经手的账,不必小的多问。”
第二个被带进来的是誊册的账房先生。
旧册与新册摊在他面前。沈照檀没有问旁的,只让他看那三笔由“听雪堂净罐香饼”改成“东院自用”的记载。
账房先生看了许久,承认字是自己写的。
“凭什么改?”沈照檀问。
“凭一张勘误条。”
“谁给你的?”
“孙管事。”
“勘误条是谁写的,可有原册可核,可有领用人补押?”
三问落下,那人一句也答不上来。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道:“孙管事说原册沾了水,字迹不清,叫小的照条子誊。小的誊完,条子也叫他收走了。”
“也就是说,你没见过领用人,没核过实物,甚至没看清原册,就把三笔去处改了。”
账房先生脸色发白,只能点头。
最后问旧管事时,事情又多出了一截。
旧管事记得,那本册子三日后才被送回西库。送回来时外头裹了一层灰布,册角湿透,恰好坏了冬月前后几页。送册的人不是先前的小厮,而是二房傅妈妈身边的丫头。
“你既看见册子坏了,为何不报?”一位族老沉声问。
“傅妈妈说,内院已经叫人誊了新本,旧本留着也是废纸。”旧管事搓着手,声音越来越小,“又说二夫人近来烦心,谁若拿这点小事惊动主子,便自己去领罚。小的……小的不敢。”
三份口供分别写成,送到正堂时,供词虽有详略,几处关键却彼此咬合。
冬月初六,孙管事命人从西库取走旧册;其后,账房先生凭一张来路不明的勘误条改抄了三笔香饼去处;三日后,旧册从二房内院送回,恰好湿坏了相关页码。
这能证明二房的人动过账,也能证明有人借二房的门遮掩过账册。
却还不能证明谢二夫人下令改账,更不能证明她与谢无咎中毒有关。
沈照檀把这个界限说得很清楚。
谢二夫人原本绷紧的脸色稍稍一缓,随即道:“既然没有证据指向我,底下人的错,便该按底下人的规矩处置。照檀,你总不能因为几个奴才欺上瞒下,就把整房人都算进去。”
“我没有把投毒二字算到二婶头上。”沈照檀道,“今日要议的,也不是谁下的毒,而是谁有权碰这些账,又是谁让该留档的凭据在二房门里消失了。”
她把三份供词依次压在旧册旁边。
“孙管事是二房账房的人,傅妈妈掌二房内院的钥匙。旧册被取走时没有借据,送入内院没有登记,改抄时没有原领用人补押,送回时湿坏了三页,也无人报损。若这样的账仍由原来的人收着,明日再少一本、坏一页,谁来担保?”
谢二夫人道:“你这是认定我会毁证?”
“不是认定。”沈照檀迎着她的目光,“是涉事之人应当回避。就如今日三人分开问话,并非先定他们有罪,而是不能让口供互相串通。二婶若当真不知情,更该让账册离开原经手人的手,查出是谁借了二房的势。”
堂上安静下来。
几位族老先前还担心她借机争权,此时听明白处置的范围,反倒没有急着开口反对。她要收的不是二房全部用度,而是与药房、香料、西库补账有关的印钥、名册和旧档;期限也不是无止境,只到月底复核结束。
太夫人翻完三份口供,问孙管事:“那张勘误条从何处来?”
孙管事跪在阶下,嘴唇动了几回,只说是从旧票里翻出的,已经记不清是谁送来的。
“取册记得,叫人誊册也记得,偏偏勘误条是谁给的,记不得。”太夫人合上供词,“那便慢慢想。”
她没有再问孙管事,转而吩咐傅妈妈交出二房内院存放公账的箱匣与钥匙。傅妈妈下意识看向谢二夫人,见后者脸色沉着,迟迟不敢动。
太夫人的声音冷了几分:“我收的是府里的公账,不是二房的私物。”
这一次,谢二夫人没有再拦。
不到半个时辰,两只账箱、一枚旧印、四册西库补领簿被抬到正堂。曹嬷嬷当众点数,沈照檀只核了封皮和页码,没有独自拆看。太夫人取出自己的印,族老也留下一枚押,箱上随即换了两把锁,一把钥匙由曹嬷嬷收着,另一把交给沈照檀。
太夫人这才落下处置。
“月底复核之前,二房暂不经手药房、香料、西库补领与相关人事。所涉账册移入西库另柜,双钥同启,每三日将查验所得报到正院。二房日常用度与院内杂务,仍照旧例自理。”
她看向孙管事与傅妈妈。
“这两人分开看管。一个交代勘误条的来处,一个交代旧册为何进了内院、又为何湿坏。在事情查清以前,不许二房私下见他们。”
谢二夫人攥紧帕子,终究只问了一句:“若月底查不出是我授意呢?”
“该还你的权,自会还。”太夫人道,“可若再查出一件隐瞒,便不是失察二字能了结的。”
这场议事到这里才散。
沈照檀带走的不是二房全部中馈,只是一把钥匙和一份限期清查的名录。可这一把钥匙,足以把原本藏在内院门后的公账重新拖到日光下。
回听雪堂后,她把三份口供并排放好,在纸上画出旧册的去向:西库、孙管事、二房内院、再回西库。
这条路已经清楚了,唯独中间缺了一样东西——那张叫账房改掉三笔去处的勘误条。
青黛看着纸上的空处,低声道:“孙管事说记不得,是真的记不得么?”
“他记得。”沈照檀道,“只是给他条子的人,比丢掉管事差事更叫他害怕。”
她把“勘误条”三字圈了起来,又在旁边添了一行:纸从何来,谁能出入二房账房。
二房替那只手遮过一程,如今门已经封住了。
接下来要找的,是门外递东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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