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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灭口


三面合围还没破,对方又从最要命的地方下了刀,冲着活口来了。
  先出事的,是小药工。
  长风带回来的消息,把沈照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小药工藏的那处,昨夜走了水。”长风的脸色铁青,靴上、袖口还沾着一层没拍净的烟灰,一身焦糊气,“灶上‘不留神’起的火。屋里只他一个,门又从外头别着。”
  沈照檀的指尖一凉:“人呢?”
  “救下来了。”长风咬着牙,抬手抹了一把脸,那手背上一道燎泡,红肿着,“是我们的人巡到得早。火起得邪——不是从灶膛,是从门口柴堆那头先烧起来的,一烧就是一片,明摆着是浇了油的。我们的人砸了窗跳进去,浓烟里摸了好一阵,才把人从床底下拖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再晚一炷香,连骨头都剩不下。那别门的木闩,是从外头新钉死的。屋里那人便是想自己逃也逃不出去。”
  沈照檀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昨夜才转移的藏处,连曹嬷嬷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小药工这一处,更只有她和长风经手。对方竟能在一夜之间寻来,绝不是什么碰巧。
  “转移时可有人缀上?”她问。
  长风的下颌绷得很紧:“属下亲自带人,车马拆开走了两条路,落脚前也绕过一回。可今早回头一查,旧藏处外头有两处蹲守的新脚印,巷口卖炊饼的摊子也换了人。对方未必是摸进了咱们的人里头——更像是从昨夜起,就盯着旧处,顺着转移的尾巴咬到了这一处。”
  他看了一眼门外,声音更低。
  “孙婆子那一处,暂时没有动静。可这把火既点起来了,另一处也未必还能安稳。”
  不是藏处本身一夜失密,而是她刚一挪人,对方就已缀上了。她以为自己抢在前头,把两处拆开,原来那只手早守在暗处,等着她动。
  “立刻把昨夜经手转移的人、路上见过的车马、旧处附近新来的面孔,逐个筛一遍。”沈照檀道,“孙婆子那边加一倍人手,不许任何人近。再挪一次——这回不走原来的人,也不走原来的路。”
  走水,灶上“不留神”,门从外头别着。哪一样是巧合?
  对方藏得再严,还是顺着蛛丝,摸到了这个最要紧的活口跟前。这一回是走水,下一回就是别的。暗处那一头不必每回都得手——只要让这个人知道,自己随时会死便够了。
  果然。
  “人是救下来了,可——”长风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他吓破了胆。今早醒过来,攥着我们的人就哭,说他不该多嘴、不该认那些话。说……说东院配丸的事,是不是他记岔了,他一个打下手的,哪看得真切。”
  他想往回缩了,那几句指认东院小灶配丸的话,他想咽回去。一个吓破了胆、随时想翻供的活口,比没有还要危险。
  沈照檀很清楚这一点。
  他若翻了供,不但那一笔“裴府东院”塌了半边,对方还能反咬一口——你看,连你自己找来的人都说是“记岔了”,可见“裴府配毒”是你逼出来的、是你构陷。
  她不能去逼他。
  逼急了,他要么死咬着“记岔了”,要么真出点什么事,那都正中对方的下怀——既毁了证,又坐实了她“狠戾”。
  人心比刀更难守。
  *  *  *
  沈照檀想了一夜,第二日,让长风带了一句话过去。
  不是威胁,是承诺。
  “告诉他,”她道,“他怕的不是那几句话,是他乡下的爹娘、是他那个还没出嫁的妹子,对不对?”
  长风一怔。
  “对方要挟他,靠的就是这个。”沈照檀道,“你告诉他——从今日起,他爹娘那处,我派人接到妥当地方护起来;他妹子的嫁妆、往后的安身,我都给他备下。这不是空话。”
  她顿了顿。
  “这是世子走之前,留下的人和银子足够办成。”
  谢无咎被带走前,悄没声地在几处要紧地方,留了人、留了路。她原想留作压箱底的。可此刻护住这个活口的命与心比什么都要紧。
  “你再告诉他,”她最后道,“他若信我,护他全家;他若被人买了去、改了口,对方用完他,第一个被灭口的就是他——孙婆子那条线上,死过的人,还少么。”
  “跟着我,可能很难,但是有一条活路。跟着暗处那只手,是死路。”
  *  *  *
  长风去了。
  回来时,那小药工的心到底稳住了几分。
  人没再哭着喊“记岔了”,只说,他信世子夫人这一回。
  只是那点信,薄得像一层纸。
  沈照檀知道,这层纸经不起第二回“走水”。
  *  *  *
  另一头,孙婆子也不安稳。
  曹嬷嬷回话时,眉头是皱着的。
  “那孙婆子,这两日,话又活络起来了。”
  沈照檀抬眼。
  “她虽恨二房拿她当弃子,”曹嬷嬷道,“可她在主子底下做了半辈子事,知道反水是什么下场。这几日见世子被带走、夫人您被三面围着、连太夫人都松了口风——她怕了。她私底下跟看守的人套话,问……问夫人您,还撑得住几日。”
  撑得住几日。
  这五个字底下的意思,沈照檀听得明白。
  孙婆子在掂量。
  她在想,跟着这位眼看就要垮台的世子夫人,是不是只有死路一条;倒不如,等沈照檀一倒,反过来咬一口,说自己的口供是被屈打成招的——对方要的就是这个,到时候不但能保命,说不定还能从主子那里再讨个赏。
  暗处那一头,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暗处那一头根本不必急着把孙婆子灭口。只要熬——熬到沈照檀垮台,这个活口自己就会翻供。
  到那时,她这些日子拼死攒下的死证,反成了“构陷世家”的铁证。
  沈照檀去见了孙婆子一面。
  她没有骂她,也没有逼她。
  她只问了一句:“你当日在城外那辆车上,被捆着手脚、塞着嘴的时候,想明白了什么?”
  孙婆子的脸,白了一下。
  “你想明白了——”沈照檀替她说了,“在主子眼里,你不是人,是一截碍事的尾巴。它要剪了你,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城外那二十里地,你是怎么过来的?”她声音很平,“手脚被捆着,嘴里塞着布,车把式一见我的人围上来,撇下你就跑。你伏在那辆车里,听着车轮往乱葬岗那头走——那一刻,你指望的‘主子’在哪儿?”
  孙婆子的身子,抖了一下。
  “你忘了那辆车了?”
  “你在谢府立的那条‘孙氏旧规’、你经手送走的那个‘病退’小药童、你补过押过的那几笔账——这些事你做的时候,有人在你身后撑腰;可一旦翻出来,担罪的,是你这双手,不是他。他要的,就是让你把这些都背在身上,再悄没声地,让你‘病死’在哪条道上。死人不开口,死人也翻不了案。”
  “他要的,从来不是你翻供。是你死。”她一字一句,“我倒了,你头一个陪葬;我若撑住了,你这条反水的命,才有人替你保。那辆车,你不想再坐第二回了罢。”
  孙婆子伏在地上抖了很久。
  到最后那点活络的心思暂时又被按了下去。
  *  *  *
  两个活口的心刚按下去,对方那第二只手,便从她够不着的地方,递了过来。
  入夜,长风又赶了回来。这一回他没敢进屋张扬,只在廊下压着声音回话,那脸色,比头一回还要难看。
  “夫人,去接小药工爹娘的那拨人——在城西十里铺,叫人‘盘问’住了。”他咬着“盘问”两个字,“一队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差役,单查我们那一辆车,旁的过路车马,理也不理。这是早盯死了的。”
  他喉头滚了一下,把那更要命的半句也吐了出来。
  “还有……世子临走前,在外头留下的那条后手,怕是也叫人嗅到了边。今日那边递了暗号回来,只说‘风紧、暂歇’四个字。”
  沈照檀握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接小药工爹娘的人被拦在十里铺,那护住活口全家的承诺,便先塌了一角;连谢无咎压箱底留下的那条线,也被人摸到了门边。她今早拿“护你全家”稳住小药工的话,墨迹还没干透,对方的刀,已经先一步落到了那个“全家”身上。
  不是她想到了哪里会塌,是对方一刀一刀打着叫她看,哪里要塌。
  两个活口的心,沈照檀都暂时稳住了几分。
  可她比谁都清楚,这“暂时”两个字有多薄。她拿命在悬崖边上接两块正在化的冰。
  小药工那层纸一样的信,经不起第二回火;孙婆子那点压下去的心思,随时会再活络。太夫人的“几日”在倒数,对方的手,一日紧似一日。
  她不能用强。一用强,就把自己活活逼成对方嘴里那个“狠戾构陷”的新妇。
  她只能这样,一处一处地拿人心去接、去稳、去续。可人心是接不完的。
  *  *  *
  这一夜,沈照檀独坐在灯下。
  很久没有动。
  她头一回,清清楚楚地,生出了一个念头——或许,这一回,真的要输。
  不是她心里怯,是今夜那两刀,刀刀都砍在了她够不着的地方。她在屋里拿人心接冰,对方却在十里铺、在城外那条暗线上,一刀一刀,把她伸出去的手,一根一根斩断。她手里那一笔好不容易落实的“裴府”,正一寸一寸,从她指缝里漏出去,而她,连拦的地方都摸不着。
  窗外,更鼓敲过了三下。守在外间的青黛轻手轻脚地进来,替她剪了剪灯芯,又添了一回热茶,见她只盯着案上那一堆东西出神,便没敢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那盏灯,照着满案的纸。补条、口供、医录的抄页,铺了一桌,桩桩件件,都是她拿命攒下的。可此刻看着,竟像一堆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废纸。
  沈照檀坐在灯下,第一次离“输”这个字那样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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