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惊蛇
那一夜,沈照檀想了很久。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谢二夫人这一招,避实就虚。
避的是账,虚的是“家”。她不跟你对一笔一笔的账,她跟你说人心、说体面、说家和。这些东西,没有账册,没有押记,说出来全凭一张嘴,太夫人和族中长辈又最听得进。
要破它,就不能也跟着去说“家”。
得把虚的,重新拽回到实的上头来。
* * *
清晨,那三位族中长辈还没出府。
沈照檀请曹嬷嬷去回太夫人:她有几笔账,想当着长辈们的面,一一回明白。
太夫人准了。
花厅里,仍是昨日那些人。谢二夫人也来了,眼圈还红着,只是今日没先开口。
沈照檀没有辩昨日那句“乱家”。
她让青黛把一摞账册、证封,一样一样摆到了案上。
“几位长辈说,照檀这一个月动了太多人,闹得人心惶惶。”她开口,声音平平的,“照檀不辩这话。照檀只把动过的人,连他们的账,一本一本摆给长辈们看。”
她翻开第一册,往前一推。
“旧药房告病出府的管事婆子,门房‘父病告归’的人,旧药房‘病退’送走的旧仆,还有当众认了伪账的孙管事——这几桩的账,前头在祖母跟前都已一笔一笔验明过,是如何对不上、如何作了假,账册俱在,照檀今日不再一一细陈。”
她把那几本册子,连同验过的证封,一并摊在案上,请几位长辈过目。
“长辈们只看一样。”她道,“告病归了家的人,账上为何又在府里烫了手、支了银子;‘父病告归’的人,他父亲为何三年前就没了;‘病退’的旧仆,他喝的为何是一剂把好人做成病样的药;孙管事补的那张条子,为何写着一枚冬月里还没启用的库牌。这几处,长辈们自己看,是照檀冤了人,还是这些账本就有鬼。”
她把话停住。
“照檀动他们之前,都先补了被克扣的亏,才问的责。月例少结的补足了,值夜没记的记上了。照檀没有冤一个清白人。”
“长辈们若觉得这也叫‘乱家’——”她微微一礼,“那照檀斗胆请问,是清出这些假账叫乱家,还是任由这些假账烂在谢府的账上,叫安家?”
* * *
厅里静下来。
那三位长辈,方才听谢二夫人说“人心惶惶”时,是一脸的不以为然、连连点头。
可这会儿,一笔一笔的账摆在眼前,告病的烫了手,病退的吃了药,告归的父亲早死了——这些是能拿在手里看的,是赖不掉的。
其中那位最长的,拿起那本工伤贴,看了又看,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告了病归家,又烫了手支银子,”他低声道,“是对不上。”
另一位也道:“这般说来,倒不是新妇容不得旧人。是这些旧人的账,本就有鬼。”
谢二夫人在客位上,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昨日那一套“体面”“家和”的话,在这一摞账册面前,忽然就显得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她想再开口,可一开口,就要去碰这些账,而这些账她碰不得。
* * *
那几位长辈把账册传看了一回。那位最长的,把工伤贴和病册并在一处,又翻回去对了对日子,末了搁下,叹了口气。
“老身今日来,原是听说新妇治家太严,要替府里说句公道话。”他缓缓道,“如今这账摆在眼前——这哪里是严,这是该查。这几本账,要不是有人一笔一笔抠出来,烂在府里,迟早是要出大事的。”
另一位也点头:“是这个理。我方才还嗔怪世子夫人动了旧人,原来这些旧人,本就不干净。”
谢二夫人在客位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接这话。
太夫人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那几位长辈传看账册,看着谢二夫人那张白下去的脸,手里的念珠,又慢慢捻了起来。
捻到最后,她把念珠一收。
“账都看过了。”老人家声音慢,却比昨日定,“照檀查的是真账。动的是真该动的人。”
她看向那几位长辈。
“昨儿我说缓一缓,是怕底下人心不安。今儿这账摆出来,我也明白了——人心不安的,不是被照檀查的清白人,是账上有鬼、心里有鬼的那几个。”
她转回来看着沈照檀,一字一句:
“这账,是我准你清的。你按着规矩,清下去。谁要拦,先来问我。”
这一句,把昨日那道松开的缝,重新合上了。
沈照檀垂下眼,行了一礼。
“是。”
掌事牌重新稳稳地回到了她手里。
谢二夫人这一城,到底是缩了回去。
* * *
赢得漂亮。
可沈照檀心里并没有多少痛快,她总觉得赢得太响了些。
这预感到傍晚就应了。
长风从外头回来,脸色是从没有过的急。
“夫人。”他声音压得极低,“出事了。”
沈照檀心一沉:“说。”
“东院那个小药工——”长风道,“就是年初借故避出京、见过东院小灶配丸的那个。我们一直远远盯着、护着他的那个。”
“今儿一早,他被人寻了去。”
沈照檀的手,停在了半空。
“官面?”
“不是。”长风摇头,“是私下里。来的人没穿号衣,悄没声地,把他从落脚的地方带走了。我们的人想拦,又怕一拦就露了,反害了他,只能远远缀着,跟丢了。”
不是官面。
是府外那一头,自己动的。
* * *
“还有。”长风咽了口气,“瑞香铺后院、御药街那几处,孙婆子素日往来的接头点。这两日,接连‘歇业修整’了。”
“瑞香铺后院贴了张‘修整’的条子,门关着,人不知去了哪儿。御药街那扇青漆小门,这两日没再开过。西市针线摊那个老妇,昨儿起就没出过摊。”
一处一处,人去屋空。
沈照檀慢慢坐直了。
她全明白了。
她在内宅赢的这一城——二房被压回去、孙管事认了罪、太夫人重新站到她这边——这些动静太大了,大到传出了内宅,传到了府外那只手的耳朵里。
对方一听就懂:谢府这条线,已经查到快碰着它的地方了。于是它抢先一步,收线、清场、断尾——把能开口的人带走,把能指认的地方关掉。她在内宅敲锣打鼓地赢,它在府外悄没声地,把所有能牵到自己的痕迹,一根一根往回收。
* * *
“小药工那条线,不惜代价,给我先保住。”她道,声音绷得很紧,“他是眼下唯一一个,可能指认‘成药那一环’的活口。活的,比什么都要紧。”
“是。”长风应下,转身就要走。
“长风。”她又叫住他,“接头点那几处,撤下来的人,盯紧他们去了哪儿。人没了不要紧——人往哪儿走,才要紧。还有,传话给城外照看那小药工的人,今夜起,加两班岗。”
“是。”长风应下,快步去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
沈照檀盯着案上那本簿子,盯着那道她描了又描、几乎要接成一根的暗线。她头一回,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紧迫——她在内宅查得越狠、赢得越响,对方就缩得越快、藏得越深。今日这一城逼退了二房,却也等于隔着千山万水,朝它喊了一嗓子:我快摸到你了。
它听见了,正往回收。光在内宅赢是不够的,她得赶在那条线被彻底掐断之前,把能钉死“裴府”二字的那一笔实证,抢到手里。
她提笔,在簿子最末添了一行:内宅胜,外线惊;小药工被私下寻去,接头点尽闭。速保活口,速落实证。
写罢,搁笔,吹了灯。窗外夜色沉沉,城外那个还喘着气的活口,此刻不知被带去了何处。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里间去——今夜,她睡不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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