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病退假象
那枚弯尾孙押,叠到了孙婆子身上。可“病退”这两个字,沈照檀总觉得,隔着一层。她把这些日子查出来的“离场”,在心里排了一排。
孙婆子,冬月里“风寒告病”,灰青袄出府去了。
陈五,腊月里“父病告归”,离了门房。
还有旧药房里,年初另有一个小药童,也是“病退”出府的。
这些“病”,来得太齐了。
齐得像是被同一只手,一个一个,安排着离场——谁碍了事,谁就“病”一场,名正言顺地,从这府里消失。
她不想再只对着纸了。
这一回,她取出了母亲留下的那几册医录。
* * *
午前,曹嬷嬷从外头回来,进门时眉头是拧着的。
“夫人,那小药童的下落,问着了。”她压低了声音,“出府那日,是旧药房的孙婆子亲自把人送出的角门,说送他回乡养病。可奴婢托人往城外那条乡道上一打听,那孩子根本没还乡——半道上就被人接去了城外一处庄子,说是‘养病’,平日连庄门都出不得。”
沈照檀抬起眼。
“是谁的庄子?”
“查不真切。”曹嬷嬷摇头,“那庄子挂的是外姓,可门房上下,都是孙婆子那一房使顺了的人。奴婢不敢往深里探,怕惊了人。”
“探得对。”沈照檀颔首,“先别惊。”
一个“病退还乡”的小药童,回了乡却进不得庄门——这一笔,比病册上那两个字还沉。她沉吟片刻,又道:“他留在旧药房里的那几样东西,可还在?”
“奴婢都调来了。”曹嬷嬷应着,把怀里几样东西取出来,搁到案上。
不多,一张他病退前抓药的方底,一截没用完、还封在旧药包里的药渣,还有同期病册上,记着的几行病象。
午后,沈照檀把这几样东西,摊在沁芳院的案上,又把顾氏医录摊在一旁。
她是顾家的女儿。母亲是医户出身,自小教她认药、辨症、看一张方子是治病的,还是害人的。前世昏沉那三年,她不是不识药——是识,却被人一勺一勺,喂到识也无用。
如今她重新拿起这门本事。
病册上写的是:风寒。
她先看病象。怕冷、乏力、嗜睡、神思不清——单看,倒也像风寒。
可她再看那张抓药的方底。
方底上那几味药,沈照檀的目光,慢慢沉了下去。
那不是治风寒的方子。
风寒该用辛温解表、发散风寒的药。这张方底上,却是几味全不相干的——一味使人困倦,一味叫人神思恍惚,还有一味,久服下去,会让一个好端端的人,渐渐地,话也说不清、人也绵软、问什么都只会含糊地点头。
她一味一味,在心里把那张方子拆开。
单看每一味,都还说得过去——这一味安神,那一味定惊,搁在哪张方子里都不算打眼。可几味凑到一处、按这个分量配下去,药性就拧了:不再是安神定惊,而是把人往昏沉、绵软里头送。
这是配方子的人,才懂的门道。寻常大夫照着抄,抄不出这样的心思;得是真懂药、又存心要害人的手,才配得出这样一张看着无害、用着诛心的方。
她又拈起那截药渣。
药渣还封在旧药包里,颜色比寻常煎过的药要深些,捻开来,里头有几丝纤细的、不该出现在风寒方里的根须。她把那药包凑到鼻下,轻轻嗅了一嗅。
煎过的苦味底下,藏着一缕极淡的、收尾微甜的气。
那缕气,她太熟了。
她又对着医录,把方底上那几味药的分量,一笔一笔核了一遍。寻常大夫开风寒方,分量是循着病象加减的;这张方底上的分量,却是循着“要把人放倒”的法子配的——那一味使人困倦的,份量压得格外重;那一味解表发散的,反倒只是个幌子似的添头。
* * *
“这不是风寒。”沈照檀放下药渣,声音很轻,“这病册上的‘风寒’,是假的。”
曹嬷嬷一愣:“夫人是说,他没病?”
“他‘病’了。”沈照檀道,“可那病象,不是病出来的——是药喂出来的。”
她指着那张方底。
“这几味药下去,一个好好的人,也会怕冷、乏力、嗜睡、说不清话。看着,就跟害了一场缠绵的风寒一样。等他人也软了、话也糊了,再写一笔‘病退’,谁还会多问?一个连话都说不清的病人,出府去‘养病’,是天经地义的。”
“可他根本不是病。”她道,“是有人拿药,把他做成了一个‘病人’的样子,好把他名正言顺地,送出府去。”
这场病,是药做出来的幌子。
曹嬷嬷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在谢府当差几十年,见过府里旧仆病的病、退的退、走的走,从没多想过一回。如今听夫人这样一拆,背上竟沁出一层冷汗。
“那……孙婆子的‘风寒’,陈五的——”
“先不一概而论。”沈照檀截住她,“一张方底,只能证这一个小药童的‘病退’是假的,是药做的。孙婆子是不是、陈五是不是,还得各验各的,不能拿这一张,去套那两个。”
她守得很紧。可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 * *
因为这一手,她见过。
给谢无咎下的那慢毒,是拿药把人慢慢养昏;眼下这“病退”的幌子,是拿药把一个好人做成病样,名正言顺弄出府去。手法不同,路数却像是同一只手使出来的——
以药做局。把活人用药做成他们要的那个样子。
沈照檀的心里,掠过一阵极冷的寒意。
可她仍旧,没有把话写满。
“记。”她对青黛道。
“病退小药童一案:病册载风寒,方底实为使人困倦恍惚、久服绵软之药,与病象不符。此‘病’系药做之幌。”
她顿了顿,添了一句边界。
“医录只能证:这病是药做的。证不出,是谁下的药;也证不出,孙婆子是配这药的手,还是又一个被这药做掉、推出来顶名的人。”
她不能武断。一张方底,戳穿的是“病退”的假,戳不穿“下药人”的脸。
* * *
但有一样是能够确定的。
她把那张方底、那截药渣,与顾氏医录里“凝香”那一页,并排放在了一处。
又在旁边,添了北境那条线——谢无咎说过的,当年军中那场疫死的人病象像中过药。
凝香,是改方害人。
病退,是用药做幌。
北境的疫死,是拿药,把中毒伪成病死。
三样,全是“拿药,把一桩事,做成另一桩事的样子”。
“从今往后,”她对曹嬷嬷道,“这府里再清账,不光看纸。”
她把那截药渣,重新封好。
“纸会被补、被抹、被换。可药下进了人身子里,症做在了人身上,是抹不掉的。”
前世那三年,她就是这样被“做”出来的——汤药一碗一碗,把一个会查账、会顶嘴、会往母亲旧案上伸手的沈照檀,慢慢做成了一个只会昏睡、点头、由人摆布的“病弱世子夫人”。
那时满府的人都说,世子夫人身子弱,要静养。
没有一个人,去验一验那碗“静养”的药。
她收回神,看向曹嬷嬷,把话接了下去。
“往后查‘病退’‘急病’‘暴毙’,先验它一验——这病是真害的,还是药做的。”
账查的是经手的人,药查的是落到身上的实。账能补得天衣无缝,药留在身子里的那一点痕,却补不掉。
“嬷嬷。”她吩咐道,“这张方底、这截药渣,连同那小药童的病册,单独封进一只匣里,贴我的封,搁到沁芳院里间去。这几样往后还有大用。”
曹嬷嬷应下,取了素绢,把那张方底、那截药渣、那本病册,一样一样仔细包好。她包得很慢,手都有些发沉——在谢府当差几十年,她经手过的“病退”不知多少,今日才知道,那些“病”底下,原是这样一桩桩的人命。
“还有一样。”沈照檀又道,“方才嬷嬷说的那处庄子——叫长风的人,远远照看着那小药童。他是个见过抓药、封药的活人。莫让他,也成了第二个‘急症’。”
“是。”曹嬷嬷把那只封好的素绢匣,捧着送进了里间。
沈照檀坐在案前,看着案上空出来的那一块——方才那三样东西,方底、药渣、病册,已经收走了。她却像还看得见它们摆在那里。
凝香的方,病退的渣,北境的疫。
今日这一验,验出来的,还只是一个小药童的“病退”。可她心里清楚,这把验药验症的本事,往后要对的,恐怕是一具被人用药伪装过的、真正的死。
她没有再多想,起身往里间去看那只封好的匣子放稳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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