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东院的药
照面带回来的那一缕东院药香,沈照檀没让它散。
回谢府的当夜,她就把搁了一阵的那条线,重新拨亮了。
那条线,是凝香的来路——从瑞香铺,到同春堂,到朱雀坊那扇折莲门,再到一个叫“东院”的去处。之前她只摸到一行旧抄:同春堂养身丸料一批,裴府药局收,别署东院。一行孤证,搁到如今。
可今日照面,那缕药香沾在裴行舟身上,亲口替她把“东院”二字坐实了一半——理东院药的,是他本人。
“传话给长风。”她对青黛道,“顺裴府东院药局查,查它去年冬月的进料账,查它后头那间院子。只远着看,不许近身。”
她想了想,又添一句:“我同他一道去看一处地方。”
青黛一惊:“夫人要亲去?”
“不近东院。”沈照檀道,“只到朱雀坊外头,远远看一眼那条街、那扇门。一处地方,听长风嘴里说,和自己眼睛看见,是两回事。”
* * *
第二日午后,她换了身寻常妇人的青布衣裙,只带了长风和青黛,坐一辆不起眼的旧骡车,往朱雀坊去。
车停在坊口外那条卖香烛纸马的旧街上。她没有下车,只掀开半幅车帘,顺着长风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朱雀坊里头那道夹巷的尽头,便是裴府东院。巷口立着两个穿短打的健仆,来往的人到了那一截,脚步都自然慢下来、绕着走。一个挑炭的脚夫进巷,门上有人探出头来问了两句,才放他进去。
“就是这门禁。”长风在车辕外压着声道,“生面孔一靠近,立时有人来问。属下绕了远路——从给东院送炭、挑水的粗使脚夫那头,一点一点把话引出来,又在巷口那间收旧纸的铺子里,翻见了几张当废纸卖出来的旧货底。”
沈照檀看着那扇守得严严的门,心里那个一直只在纸上的“东院”,头一回有了实实在在的样子——一道高墙,两个守门的人,一扇生人近不得的门。
她放下车帘。“回吧。”
骡车辘辘往回走。长风把这两日从脚夫、从旧纸铺里凑回来的几样,一路低声说与她听。几样凑到一处,那笔账,才显出形来。
收的不是寻常药材。
是“养身丸料”。
入账时,经手那一栏,没写收料管事的名字,只别署了两个字——东院。
沈照檀把长风的回报,与之前那行旧抄并排放在灯下。
同春堂养身丸料一批,裴府药局收,别署东院。
裴府东院药局,去年冬月收同春堂养身丸料,经手别署东院。
两行字,一行是谢无咎边军旧人抄回来的旧账影子,一行是长风今日从裴府那头查回来的进料账。
两路,对上了。
这一回,不再是一行孤抄。
胡二那头,也冒险补回了一手。
他本不该再开口的——封口钱花尽、被人警告过、柳叶巷外头还有眼睛盯着。可他到底是怕死的人,怕死的人,反而最肯拿话换一条活路。
经周老贩子转回来的,是这样一句:
裴府东院药局,有个年初借故避出京的小药工。
那小药工,从前在东院打杂,据说,见过东院后头那间不入药账的小灶——有人在那小灶上,配丸。
沈照檀的指尖,在“配丸”两个字上停住了。
东院收的是“养身丸料”。料,是要配成丸的。
而那间小灶,不入药账。
不入药账的东西,才是真东西。
“这个小药工,如今在哪儿?”她问。
“胡二只说,年初避出京了,怕是也知道得太多,跟那些死了、走了的人一样,急着把自己藏起来。”青黛低声道,“长风正在顺这条线找。”
一个见过小灶配丸、又活着避出京的人。
这是她追这条线这么久,头一回,摸到一个可能开口、又还活着的人。
“告诉长风。”沈照檀道,“找到他,远远护住,一根汗毛都不许动。”
“不抓?”
“不抓。”她道,“抓了,他就成了第二个被灭口的由头。护住了,他才是能在堂上开口的人。”
她想起这条线上,那些再开不了口的人。同昌号的东家秦合,急症死了。同春堂的任掌柜,南下不知所踪。一个又一个知道得太多的人,都赶在她够着之前,悄没声地没了。
这是第一个抢在她手里还喘着气的。
“多派两个人。”她又叮嘱,“宁可护得笨些,也别让他像那些人一样,先一步没了。”
先护活口,再谈对质。
死账会被烧,活口会被吓回去。可一个被护住、又肯说话的活人,比十张旧抄都重。
* * *
夜里,谢无咎来了。
他带来边军旧人的第三封信。
“他们顺着裴府药局,又往北境那头摸了摸。”谢无咎把那张薄纸推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裴府药局与北境旧年的往来,不止一桩。”
沈照檀看那张纸。
纸上记的,是几桩旧年的药材往来;经手的中人,有名有姓。而那几个中人里,有人的名字,她认得——是谢无咎从前提过的、当年北境军粮案沾过边的人。
“配凝香、改我母亲方子的那一个人。”她慢慢道,“和当年在北境军中下药的那只手……”
“未必是两只。”谢无咎接了她的话。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一回,虽然那时仅仅是猜测。
如今,裴府药局这一个点上,两条线的影子,第一次叠到了一起。
“可叠到一处,不等于就是一处。”谢无咎收起那张薄纸,神色沉静,“裴府药局往北境走货,未必桩桩都干净,也未必桩桩都脏。”
“我知道。”沈照檀道,“越是这样的线,越急不得。急着把它并成一桩,反倒给了对方喊冤的口子。”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认可。
“你比我稳。”
一条,是她在内宅查的——有人拿药做局,把人养昏、把碍事的弄走、把死的伪成病的。
一条,是谢无咎在北境查的——军中那场疫,死的人病象像中过药。
两条线,原本一个在宅里,一个在边关,隔着千里。可它们的尽头,都拐到了同一个去处。
裴府的东院药局。
沈照檀却没有就此把话写满。
她提笔,在簿子上落了三行。
其一:裴府东院药局,去年冬月收同春堂养身丸料,经手别署东院。两路印证。
其二:东院后院有不入药账小灶,疑配丸;有避祸小药工见过,活口苗头,待护待证。
其三:裴府药局与北境旧年往来,与军粮案沾边者重叠。
写罢,她在底下,又添了一句给自己看的话。
“养身丸料,不是凝香丸成药。东院收料,不是他亲手配毒。”
她要的那关键一环——谁把那批料,配成了那味致瘾慢损的凝香丸——仍旧缺着。
东院收料是真,小灶配丸是疑,避祸小药工是苗头。这三样,足够把那条静了许久的外线,往前实实在在推了一程;却还不够,把那只手,按到台面上。
她把笔搁下。
那一页留白上,左列“内宅·旧规背后的人”,右列“裴府·东院药局”,两行之间,还差一笔实的,把它们从“疑”钉成“是”。
“青黛。”她道,“今日去朱雀坊的衣裳,收起来,别叫人看见。往后这样的外勤,能去我还去。”
“夫人亲去太过冒险。”青黛低声。
“虽然有些冒险,可眼睛看过的,心里才有底。”她吹了灯,“告诉长风,那个小药工,盯紧些。”
那个见过小灶配丸、年初避出京的人,此刻不知藏在城外哪一处。她合上簿子,在黑暗里,把这个还没见过面的人,记成了头一个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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