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裴府药局
沈照檀回到谢府时,天已经全黑。
马车停在二门外,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先让青黛把随行礼簿、沈府改单副抄和马车上记下的小册一并送进听雪堂。
听雪堂灯还亮着。
谢无咎坐在案后,旧档摊开一半,手边压着一只薄信封。
他看见她进来,只问:“顺利?”
“礼顺了。”沈照檀道,“账不顺。”
谢无咎把旧档合上。
这句话已经够他听懂。
青黛把几样纸一一铺开:第一版礼单副页、沈府改单、一物三说记录,还有香囊原匣上侯府回车、第一段路往朱雀坊东侧的外路小记。再往旁边,是前几日已经封存的同春堂黄蜡封纸、胡二薄木盒底草记、朱雀坊空盒出门的记录。
纸张不多,可每一张都只露一角。
青黛看得心口发紧。
“姑娘,香囊原匣上了侯府回车,又往朱雀坊东侧走。宁远侯府那只手,孙管事那日已经当面认了——这一匣,总能算到侯府头上了吧?”
沈照檀没有立刻答。
她提笔,在小册旁添了四个字。
待复,不追。
青黛一怔。
“孙管事认的,是他自己往宁远侯府东院走动、替人在永济桥换匣的行迹。”沈照檀道,“那一笔记的是孙管事这只过手的手,已经按在了换锁簿上。可这一匣香囊上了侯府回车,也不等于匣中物就是侯府所备。朱雀坊东侧那扇折莲门,我们只远看过一回,门后是谁,还没掀。今日只知第一段路,第一段路替不了最后一段路。”
她把笔搁下。
“能让人辩的地方,先替他们想完。日后才不会被他们一句‘巧合’打回来。”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
“你倒替他们周全。”
“他们会比我更周全。”沈照檀道,“我若不先周全,就会输给他们的周全。”
屋里静了片刻。
长风从外头进来。
他今日跟了一路,衣角还带着夜露。
“夫人,周老贩子来了。”
沈照檀抬眼。
“胡二?”
“是胡二又想起一截旧事。”
周老贩子没有进内室,只在廊外把话递给长风。胡二背上的刀伤还没大好,那条拼着命才换来的活路,他比谁都怕再丢。听说朱雀坊那边又动了匣子,他连日翻来覆去,心里发慌,竟自己又想起一截旧事,急着托周老贩子带过来。
长风复述得很慢。
“胡二说,瑞香铺后院换外封时,不是只由铺里人看。去年冬月,有个老婆子来过两回。年纪约五十,左手虎口有烫疤,穿灰青袄,走路很稳。她不碰香包,只看小圆盒底下有没有刮干净的蜡。”
沈照檀手指微微一停。
“瑞香铺的人怎么叫她?”
“孙妈妈。”
青黛猛地抬头。
曹嬷嬷脸色也沉了。
谢府前药房管事孙婆子,去年冬月告病出府。
告病之后,听雪堂药房旧罐里开始有了那一路甜香。阿顺也说过,熏药罐的旧例,是孙婆子教下来的。
沈照檀没有立刻写孙婆子。
“胡二听见她说过什么?”
长风道:“他说只听清一句。那婆子看见一个盒底没刮净,骂瑞香铺的人手粗,说——”
长风顿了顿。
“听雪堂旧规,不能错。”
屋里的灯火像被风压了一下。
听雪堂。
胡二不该知道听雪堂。
瑞香铺散工挑担,只知外封、后门、货签和跑腿。他能把这三个字说出来,不是猜,是听过。
曹嬷嬷的手攥紧了袖口。
“孙婆子。”
她声音低得近乎压着怒意。
沈照檀仍没有应定。
她取来新纸,写下:胡二补述,瑞香铺后院有“孙妈妈”,左手虎口烫疤,曾言“听雪堂旧规不能错”。
写完,她在后头补了四字。
疑孙婆子。
待验。
曹嬷嬷看见那四字,闭了闭眼。
“夫人为何还写疑?”
“因为胡二只听见孙妈妈。”沈照檀道,“上京姓孙的婆子很多。虎口烫疤要验,出府病册要验,告病后去向也要验。”
“可听雪堂旧规……”
“正因为这句话重,才不能让它落空。”
沈照檀抬眼看她。
“嬷嬷,若我们今日把孙婆子当主犯,明日就会有人把所有罪都推给一个告病出府的旧仆。到那时,真正让她教旧规、让瑞香铺换外封、让同春堂出盒的人,反而干净。”
曹嬷嬷眼底那点怒慢慢压下去。
“老奴明白。”
谢无咎一直没有说话。
他把手边那只薄信封推到案心。
“旧人第二封信到了。”
沈照檀看向他。
谢无咎道:“不是原账。”
这四个字先说在前头。
沈照檀便知道,信里有东西,但还不能当刀。
她打开信封。
里头是一张极薄的抄纸。字迹很小,显然是从别处旧册上照样抄下来的。上头只抄了三行。
承安十四年春。
同春堂,养身丸料一批。
裴府药局收,别署东院。
沈照檀看着那三行字,许久没有动。
同春堂。
养身丸料。
裴府药局。
东院。
这些字没有一个新。
可它们第一次在同一张纸上并排站住。
青黛轻轻吸了一口气。
“东院……就是朱雀坊那扇门?”
“不能这样写。”沈照檀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旧抄不是原账。东院也可以是裴府药局内部别署,可以是别院,可以是旧称。养身丸料也可辩作寻常补药用料。它还不是证。”
谢无咎看着她。
“但不是巧合。”
“嗯。”沈照檀终于抬眼,“不是巧合。”
从顾氏医录里的白芷安息香尾甜,到谢府旧药罐沿下来的瑞香铺旧例;从胡二口中那扇同春堂青漆小门、黄蜡小圆盒,到朱雀坊东夹巷的折莲门;从沈府添妆礼单边角的同春堂养身香丸,到安枕香囊的一物三说——再到眼前这张旧抄上的裴府药局。一处像巧,两处像疑,这么多处都往同一个方向斜过去,便不再是巧。
只是还差一枚能让所有纸合起来的钉子。
原账。
沈照檀把旧抄压在最上头,没有与先前几张纸合封。
她取出一张新证纸。
谢无咎看着她落笔。
谢无咎慢毒源,疑经同春堂转裴府药局。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息,又补下四个字。
待取原账。
青黛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些热。
这些日子走来,太多东西都只能写“疑”,写“似”,写“待验”。可这一回,“裴府药局”四个字终于落到了纸上。
不是定罪。
却是方向。
谢无咎垂眼看着那张证纸。
灯火照在他苍白的指节上,像把骨色也照得冷硬。
“沈照檀。”他道,“从今日起,这条线再往前一步,就不只是内宅香药。”
“我知道。”
“会碰到裴府。”
“已经碰到了。”
“也会碰到谢家旧案。”
沈照檀看向案上那张旧抄。
同春堂曾向雁回军需仓供过药材,也曾向裴府药局供养身丸料。顾氏医录里的改方尾味,能在谢无咎旧药罐里闻见。若同一只手既能改内宅安神方,也能在军中药材里动手,那北境军粮案便不只是一桩粮案。
她想起谢无咎曾说,北境军中有几具尸首病象不像疫,像中过药。
那扇门还没有推开。
可门缝里已经有冷风吹出来。
“所以更要按账走。”沈照檀道,“先取原账,再查孙婆子,再清谢府药房旧规。没有原账,裴府只会说这是旧人误抄。没有孙婆子,谢府这端就会被推给阿顺。没有药房旧规,二房、外院、瑞香铺都能各退一步。”
谢无咎道:“你要管家权。”
不是问。
沈照檀也没有避。
“我要能翻谢府旧药房、旧库、旧门房所有账的权。”她道,“不是三日,不是试用。”
曹嬷嬷抬眼。
这句话,已经不只是查香。
是要把谢府内宅真正握进手里。
谢无咎看着她许久。
“明日,我同太夫人说。”
沈照檀摇头。
“世子只需把这张纸给太夫人看。要不要给,是太夫人定。我要的是谢府规矩,不是世子私情。”
谢无咎唇边极淡地动了一下。
“你连这个也要分账?”
“要。”沈照檀道,“分不清的账,最容易要人命。”
这话说得太冷。
可屋里几个人都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谢无咎把那张新证纸压到旧抄旁边。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沈照檀低头,把所有纸重新分封——胡二补述一封,旧抄一封,礼账反应一封,封口处一一注明缘由。最后那张写着“裴府药局”的证纸,被她单独压进暗格最上层。
夜色深了。
听雪堂外的风吹过廊下灯笼,灯影在地上晃了一下,又稳住。
沈照檀合上暗格。
这一程走到这里,孙婆子在哪、原账在谁手里,都还得一件件去验。可她不再只站在旧案门外了——第一道门上的字,她已经看清。
裴府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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