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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替管


孙管事在听雪堂失了口,第二日,二房就动了。
  动的不是孙管事,是谢二夫人。
  午前,太夫人房里递出话来,请世子夫人过去说话。来传话的小丫鬟低着头,话却传得齐整:“二夫人也在。”
  青黛替沈照檀理着衣襟,低声道:“二夫人抢在头里去太夫人那儿了。”
  “嗯。”沈照檀并不意外。
  孙管事昨日被她一句句逼到墙角、亲口咬出“宁远侯府东院”,回了二房,断没有自己揣着这惊吓的道理。他一慌,第一个要告诉的,就是他的主子——谢二夫人。
  而谢二夫人听见的,未必是“老奴失了口”。多半是“世子夫人借换锁,把二房的人叫去盘问了半日”。
  她要赶在沈照檀之前,把这桩事,先说成另一个样子。
  *  *  *
  太夫人房里燃着安神香,是沈照檀替她重新配过的方子,气味清淡,绕着屋梁慢慢散。窗下摆着一盆养了多年的文竹,叶子疏疏的,被擦得不染一点灰。屋里陈设半旧,却样样齐整,处处透着这座败落侯府里仅存的一点旧家底。
  谢二夫人坐在下首,正拿帕子按着眼角。她今日穿得素净,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越发显出一副受了委屈、不得不来求公道的模样。
  见沈照檀进来,她先起身,客气得滴水不漏:“世子夫人来了。”
  太夫人没说话,只抬了抬眼,示意沈照檀坐。
  沈照檀谢了座,在下首另一侧坐了,脊背挺得很直。
  谢二夫人便又坐回去,叹了口气,话是对太夫人说的,眼角却往沈照檀这边瞟:“母亲,媳妇也不是要在您跟前嚼舌。只是这两日,二房底下人心惶惶,媳妇这个做婶母的,总得替他们说一句。”
  “说。”太夫人的声音慢而沉。
  “西廊那几只旧锁,世子夫人说潮,要换,这是正理,媳妇没有二话。”谢二夫人顿了顿,“可换着换着,怎么就换到把二房的孙管事叫去听雪堂,盘问了大半日?孙管事在谢府当差二十年,昨日回来,魂都吓没了半条,话都说不利索。”
  她拿帕子又按了按眼角。
  “媳妇就想问一句:如今这内宅,是查药材,还是查人?新妇进门才几个月,手伸到二房的管事头上来,传出去,外人该怎么说谢家?说我们谢家容不得人,还是说我们谢家,连个新妇都弹压不住?”
  绵里藏针,针针都裹着“为谢家”。
  她不说“我怕你夺权”,只说“为谢家的脸”;不说“你别动我的人”,只说“下人寒心”。把一桩护着自己人手的私心,包得严严实实,全推到谢家体面上。
  太夫人没有立刻表态,只转向沈照檀。
  “你说。”
  沈照檀没有急着辩。
  她先朝太夫人行了一礼,才道:“婶母说的两桩,孙媳一桩桩回。”
  “头一桩,换锁。”她道,“西廊旧锁潮涩,孙媳按潮气统一登记更换,旧锁入册封存,换锁簿上每一只锁的原位、钥匙数、封条,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只锁是哪一日换的,旧锁封进了哪只箱子,钥匙交在谁手里,一笔不落。婶母若要看,孙媳这就让人取来。这是药材封存的规矩,不是孙媳一人定的,是谢府旧例。”
  她说得不急不缓,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像在念一本早已烂熟于心的账。
  谢二夫人却没有接“要看”这一句。
  那本换锁簿记得越清楚,越显得她方才那番“苛待下人”的话是无的放矢。她要的本就不是查账,是借这桩事,在太夫人面前给新妇添一笔“手伸太长”的印象。真把账簿摊开来对,反倒先露了她自己的底。
  太夫人微微颔首。
  “第二桩,孙管事。”沈照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实,“孙媳并没有‘叫他去盘问’。是孙管事自己,先来问了西廊的旧锁匠在不在、药箱钥匙在谁手里、二房的旧木箱还能不能用。他既对这些上心,孙媳换锁登记时,请他一同核对,名正言顺。”
  谢二夫人脸色一变:“他不过随口一问——”
  “随口问钥匙在谁手里,随口问旧锁匠,随口问旧木箱。”沈照檀转过头,平平地看她,“婶母,一只锁,孙管事随口问了三回。孙媳若连这三回都不记、不问,才是失职。”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分锋芒,只像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可正因如此,那三个“随口”叠在一起,反倒比疾言厉色更难辩驳。
  谢二夫人一时没接上话。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眼神往太夫人那边瞟了一瞟,想从那张沉静的老脸上看出点什么,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至于孙管事吓着了。”沈照檀又转回太夫人,“孙媳没有疾言厉色,只请他对了对账。一个当差二十年的老管事,对几笔账便吓得魂不守舍——孙媳倒想请婶母替孙媳想想,他到底是被孙媳吓的,还是心里本就揣着别的怕。”
  这一句,轻轻巧巧。
  她没有指认孙管事什么,也没有提“宁远侯府”半个字。可“心里本就揣着别的怕”这几个字落下来,谢二夫人按着帕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
  沈照檀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她要的不是当着太夫人撕破二房。撕破了,二房只会把门一关,那条还活着的线就断了。她只需把账摆平、把规矩立住,让谢二夫人知道——她查的每一步,都站在规矩上,挑不出错;而二房越是急着把孙管事从这账上摘出去,越显得心虚。
  太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呷了一口。
  “老二家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慢得像碾过旧石,“谢家败了,骨头还没断。撑着这把骨头的,是规矩。”
  谢二夫人忙道:“母亲,媳妇正是为了规矩——”
  “规矩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自己撑命的。”太夫人搁下茶盏,“药材按账封,旧锁按例换,管事行迹该问就问。这些,都是规矩。新妇照规矩办事,办得清楚,我看不出哪里错了。”
  她抬眼看向谢二夫人,目光里有一点旧世家的冷。
  “倒是孙管事一问锁就吓掉半条魂,这事,你这个做主子的,自己回去问问清楚。”
  谢二夫人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了下去。
  她还想说什么,对上太夫人那双眼,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勉强笑道:“母亲教训得是。是媳妇……听底下人哭诉,一时心软,反倒搅扰了母亲清静。”
  一场来势汹汹的告状,被太夫人一句“规矩”,轻轻压了回去。
  *  *  *
  回听雪堂的路上,廊下的风还带着初春的凉。青黛替她拢了拢披风,还有些气不平:“二夫人也太会倒打一耙了。她明明是来告状的,倒说得跟她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她不是倒打一耙。”沈照檀道,“她是怕。”
  青黛一怔。
  “孙管事昨日咬出的那几个字,二房比谁都怕被人接着往下问。”沈照檀道,“所以她抢在头里,要把‘查案’说成‘新妇越权’,把孙管事从这条线上,先摘出去。”
  她越急着摘,越说明这条线,连着二房的痛处。
  只是这一层,沈照檀没有写到太夫人面前。今日她要的,只是把规矩立住、把二房的反扑压回去。谢二夫人与那扇朱雀坊折莲门、与宁远侯府之间,到底牵着几根线——还不到掀的时候。
  “婶母这一场,白来了。”青黛道。
  “没白来。”沈照檀脚步未停,“她替我证了一件事——孙管事这条线,扎对了地方。”
  内宅这一头,她按住了。
  可她也清楚,那只手在内宅讨不到便宜,绝不会就此收手。它会换一个她按不住的场子,再伸一次。
  她抬头,看见檐角那盏白灯笼,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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