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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胡二


二月二十七,长风午前来回话。
  他先把两张纸搁在案上,一张是东城散工牙行的抄页,纸面粗糙,边角沾着一点墨灰,上头“胡二”二字后头跟着一枚歪斜的手印。另一张更短,只记三行:柳叶巷十二号,租房;二月二十一存银一笔;二月二十三新买靴一双。
  “确认是瑞香铺账册上那个胡二?”
  “八成。”长风道,“冬月初七西角门那日送香的人,牙行也记过一笔瑞香铺的短工钱。牙行不肯给原册,属下抄了时辰和手印。”
  “你亲自去看的?”
  “去了两趟。”长风道,“头一趟没敢露脸,蹲在巷口茶铺,听人提了他半天。”
  沈照檀把两张纸并排放好:“说说这个人。”
  长风顿了一下,像在把那条柳叶巷重新走一遍。
  “他在巷里住了三四年,是个补不上正经活计的散工。瓦匠缺人喊他去和泥,米行缺人喊他去扛包,平日没活就在街口蹲着。爱喝两口,喝多了爱吹。茶铺老板说,他吹过自己给城东哪家大宅扛过贵重物件,吹过自己认得几个体面铺子的管事——这些话谁也没当真,他自己第二日酒醒也未必记得。”
  “胆子呢?”
  “小。”长风道,“前年巷里两拨人打架,他躲得最快。补鞋的老周说,胡二这人,嘴上没把门,心里却最惜命。占点小便宜会,犯大事不敢。”
  这样一个人。
  沈照檀指尖在那行“二月二十一存银”上停了停。爱吹、惜命、占小便宜——偏偏瑞香铺旧路一停手,偏宅清场、贺管事登谢府门的当口,他忽然就有了钱。
  “他这半个月怎么过的?”
  “反常。”长风道,“先前他天天蹲街口找活,这半月一天活没接,倒下了两回馆子。昨日还去街口钱庄存了一笔。可下了馆子的人,话该多才对,他偏偏话少了。补鞋的老周说,从前胡二一坐下就吹,这两日来补鞋,闷着头一句不吭。有人随口提瑞香铺,问他还接不接那家活,他眼皮都不抬,只说往后不接了。”
  “往后不接了。”沈照檀低低重复。
  一个靠吹嘘下酒的人,忽然有了钱,却忽然把嘴闭上了。
  “他自己也知道这钱不干净。”她道,“惜命的人,最先察觉的就是这个。”
  长风等她示下,她却问:“那枚靴,他买的是什么样的?”
  长风一愣,没料到她问这个。
  “……粗布面的,街市寻常货色。属下问过卖靴的,胡二挑了半天,挑了双最便宜的。”
  “有了钱,下两回馆子壮胆,买靴还挑最便宜的。”沈照檀唇角动了动,那点笑意却很淡,“他不敢花。怕花得扎眼,怕人问他钱从哪来。”
  她把那枚靴、那两回馆子、那闭上的嘴,在心里拼成一个人。一个忽然攥了笔烫手钱、又不敢声张的可怜虫。
  “别去问他。”她道。
  长风抬眼:“夫人不去见他?”
  “现在去,他要么吓得跑,要么把咱们卖给给他钱的人。”沈照檀道,“他这会儿正觉得自己嘴里那几句话值钱,又怕这值钱话要了他的命。两头夹着。这种人,逼不得,得养。”
  “怎么养?”
  “给他一个能说话的地方,别急着给他一个听话的人。”她道,“柳叶巷里卖酒的、补鞋的、茶铺下棋的,哪个最爱搭话?”
  “茶铺老板。爱拉客,爱下棋,谁坐下他都能聊半个时辰。”
  “让他多招呼胡二两回,多下两盘棋。”沈照檀道,“胡二爱吹,憋了半个月没处吹,总要松口。等他喝到第三回、第四回,自己就会漏。咱们只在边上听着,不开口。”
  “若他出城呢?”
  “那就不是嘴松了,是有人要他走。”沈照檀道,“到那时再拦也不迟——人走比人死好拦。”
  长风一一记下了。她又道:“还有,钱庄那边不要再探第二回。”她把抄页折起,“探一回是巧,探第二回,就是有人在查他的钱。胡二未必怕自己做过的事,却一定怕别人知道他有钱。咱们一动他这根弦,他立刻就缩了。”
  “属下明白。盯花钱、盯见人、盯出城,三样,不碰人。”
  “不碰人。”她颔首。
  长风把命令收进袖中,临走又回了一句:“那茶铺老板……要不要给他点好处?”
  “给。”沈照檀道,“但别说是谢府的。就说有位常来巷里的客人,爱听街坊闲话解闷。多一个钱,让他多招呼几个像胡二这样的散工——不能单招呼胡二一个,那样反倒显眼。”
  “是。”长风应了,转身去了。
  她把牙行抄页收进证匣。胡二这条线还活着。活着,就还能慢慢喂。她只是没让长风听见心里那句——线活着是好事,可线那头拴着的,到底是个人。
  *  *  *
  午后,谢无咎让人送来一张新条。
  沈照檀去听雪堂时,他正靠在榻上看旧档,案上那张条子压在砚台下,露出“扬州”两个字。
  “任掌柜?”
  “在扬州露过面,停了十几日,又往南去。”谢无咎道,“有人说杭州,有人说更南。”
  她把条子抽出来。旧人的字比上回潦草,是催着送回的,能查到这一步已不容易。
  “这条急不得。他若真是被人打发走的,身边不会只一处落脚。”
  “所以你转去查胡二。”谢无咎看了她一眼,那不是问句。
  “任掌柜走远了,要等;胡二留在城里,能看。”她把条子放回砚台下,“一个等,一个养,两条线不冲。”
  谢无咎低低咳了一声,翻过一页旧档。
  “长风听你调遣。”
  这句话说得轻,却是把胡二这条线,连人带眼,一并交到了她手里。沈照檀没多谢,只应了一声。
  *  *  *
  傍晚,青黛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小图。
  “长风刚送来的。青灯巷。”
  图画得极简:一条巷,一盏石灯,一座小宅,巷口墨点了个小黑圈。
  “卖旧物的老汉。”青黛先一步道,“今天是第三日了。辰时来,日落走,担子上摆旧锁、破药臼、缺角瓷瓶,看着是寻常旧物摊。可他三天没卖出一件东西,也不像真要卖。”
  沈照檀的目光落在那个小黑圈上。它离石灯不远,不挡小宅门。坐在那里的人不必问话,抬抬眼就知道谁进巷、谁开门、谁在石灯边停。
  “他和谁搭过话?”
  “只两个路过的。”青黛道,“一个买旧锁的,靴底是宁远侯府旧式云纹。长风没敢靠近,远远看那人挑了把旧锁就走。”
  旧锁。
  青灯巷那扇小宅的门,前日才被她亲手打开。如今巷口冒出个卖旧物的老汉,担子上偏偏摆着旧锁——这不是巧。对方不是来寻她问话的,是来守着这扇门,等她再开第二回。
  “长风怎么打算?”
  “他说先远看,不惊动。等姑娘的话。”
  “远看是对的。可光远看,看到日落,他也只是个卖旧物的老汉。”沈照檀指尖在那小黑圈上点了点,“他守这扇门,是想记下谁再来开。那就给他一个人记。”
  青黛一愣:“给他一个人记?”
  “寻一个面生的、跟谢府全不相干的,叫他扮成寻常买主,明日去摊上。”她道,“别的不碰,只挑那把旧锁问价。问完别急着走,再多嘴一句——说自家也住这巷子,前儿见这宅子换了把新锁,问老汉收不收旧的。”
  青黛眼睛慢慢亮了:“这是叫老汉以为,这巷子里另有个住户,也惦记着这扇门?”
  “对。”沈照檀唇角微动,“他摆旧锁,是要钓再来开门的人。我便先送他一个假的去。他认认真真记下这张面孔、报上去,对方就得分一拨人,去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住户。”
  “那咱们呢?”
  “咱们就盯着他往哪儿报。”她道,“他记下假买主的当口,长风只看一样——这老汉收了摊,把话递给谁,递到哪条巷子。他替对方记一笔,咱们便顺着这笔,记下他身后那条线。”
  青黛迟疑:“那若那老汉自己进了小宅呢?”
  “让他进。”沈照檀道,“东西早取走了,他进去也只看见空书房、被翻乱的明面药柜。看了他才会回去回话——回话越多,绳子那头牵着的人,就露得越多。”
  青黛这才明白过来:那点远看的守势,已被姑娘悄悄翻成了主动的一探。
  沈照檀取了张空纸,落下两行:
  胡二——只盯花钱、见人、出城;茶铺养线,不碰人。
  青灯巷——递一个假买主进去,盯老汉往哪儿报。
  写罢递给青黛:“交给长风。”青黛应声出去。
  *  *  *
  夜色落下时,谢府的白灯笼又亮了,冷白的光落在石板上。
  局面是收紧了。瑞香铺那头留下个胡二,青灯巷这头摆出双眼睛,两处都不能急着碰。
  可她到底不是只能干等。
  胡二那边,茶铺的棋盘已经摆下;青灯巷这边,她要送一个假买主进去,叫那守门的老汉替她记一笔、报一回。她没去追那只手,却已经在它伸出来的两处指缝里,各塞了一颗看不见的子。
  她合上窗。茶铺第三盘棋摆下时,胡二总要开口。她等的不是上头那个人,是胡二松口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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