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三账呈堂
二月十六清晨,谢府正堂开门。
天还阴着,堂前那对白灯笼没撤,在晨风里显得格外冷。谢太夫人坐在上首,手边一盏清茶;谢二夫人坐在左侧,脸色比昨日更沉。曹嬷嬷立在一旁,手里捧着封好的旧药罐和香末,封条上压着听雪堂的印。
沈照檀带着三本账进来。
一本蓝封。
一本红封。
一本黑封。
青黛跟在后头,抱着西角门出入簿和腰牌登记簿,十指绷得发白。
沈照檀行礼。
“太夫人,三日账已初分。”
谢太夫人看她。
“说。”
沈照檀先把蓝封账册搁到案上。
“蓝封,是谢府公账。月例、银炭、米粮,归这一本。近三个月银炭支出偏高,但仍有票据可查,只缺三处经手人签押。”
再放红封。
“红封,是我的嫁妆私产。昨日已封库,两把锁未动。明日回门的礼,从我随身银里出,不入谢府公账。”
谢二夫人轻轻笑了一声。
“世子夫人,倒把自己摘得干净。”
沈照檀看向她。
“账,本就该干净。”
谢二夫人脸色一沉。
谢太夫人抬了抬手。
“让她说完。”
沈照檀把黑封账册放到最前。
“黑封,是听雪堂药材账。问题最大。”
堂里静了下来。连廊外的风都像低了一截。
她翻开第一页。
“其一,药方与明面上的药材,暂未查出大错。其二,旧药罐被熏罐香末长年熏过,香气入药,日久可使人昏沉、旧伤难愈。其三,这熏罐香末,从瑞香铺入府,走的是西角门。其四,阿顺送香末时,挂的是二房旧腰牌。”
谢二夫人立刻接口。
“你看,绕来绕去,到底还是绕回我二房。”
沈照檀没有急。
“其五,这块二房旧腰牌,去年冬月初六报失,初七便写‘已寻回’,没有经手人签押。其六,同一日,瑞香铺头一回送净罐香饼入府。其七,还是同一日,药材账里混进沉香、白芷、合欢皮,也没有采买人签押。”
她伸指,把三处日期圈出来。
三个冬月初七。
像三枚钉子,钉在纸上。
谢太夫人伸手,取过账册,一页一页看下去。她看得很慢,指腹在那三个圈上停了停。
谢二夫人的声音发紧。
“母亲,账乱,是我管束不严。可世子夫人不能凭这几页纸,就说我二房害世子。”
“我没有这么说。”
沈照檀道。
谢二夫人一怔。
沈照檀接着道:“若二夫人真要害世子,不会把二房腰牌留在阿顺身上,也不会让瑞香铺明明白白记进西角门簿。这一局,更像是借二房的名头行事。”
谢二夫人脸色微变。
她原先备好的那句反咬,像被这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沈照檀没有看她,只向谢太夫人俯身。
“所以,孙媳请太夫人,先别急着定二房的罪。”
堂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青黛也愣住了。
谢太夫人道:“不定罪,那你今日呈堂,做什么?”
“定责。”
沈照檀声音很清楚。
“二房旧腰牌失管,西角门出入簿不严,药材账混进公账——这三项,是谢府内宅的责任。若不定责,外人借着二房的名义进出谢府,下一回借的,就不一定只是一块腰牌。”
谢二夫人的手指攥紧了。
“你说来说去,还是要夺我的账。”
“二夫人若守得住,谁也夺不走。”
沈照檀把阿顺的供词放上去,又取出昨日那张记着假香包流向的纸笺。
“阿顺供,火疤人只说‘旧例照收’,从没提过二夫人。送进东耳房的那盏安神茶,是要让阿顺昏沉胡言的,也没经二房明面上的人手。瑞香铺回包之后,空香包转进了一个穿旧式靴纹的小厮手里。这些,都说明真要遮掩的人,在外头。”
“宁远侯府”四个字,她没有写进供词。
但她说了“旧式靴纹”。
谢太夫人的目光,终于变了。
“证据,够吗?”
沈照檀摇头。
“不够。”
谢二夫人立刻道:“不够你也敢呈?”
“不够定外头的罪,够定里头的责。”
沈照檀看向她。
“若今日急着抓瑞香铺的火疤人,宁远侯府只消说一句下人私采香料。若急着打阿顺,他便成了畏罪胡言的小厮。若急着把罪扣给二房,借腰牌的人就能脱身。”
她把黑封账册合上。
“所以孙媳请太夫人:把西角门牌簿、近三个月药材签收权,还有听雪堂药房的封存权,都交到一处来查,不再分散。”
谢二夫人站了起来。
“母亲!她进门才几日!”
谢太夫人看着沈照檀。
“你进门几日?”
“第三日。”
“第三日,就要牌簿和药材签收权。”
“是。”
“凭什么?”
沈照檀没有退。
“凭我没有把二房推出去挡刀。”
堂里静得像雪落地。
谢二夫人怔住了。
谢太夫人看了她很久,忽然问:“若我不给呢?”
“那孙媳明日照旧回门。回门之后,继续查我能查的嫁妆和药案。谢府内宅若还有人借腰牌进出,就只能等下一回出事。”
这不是威胁。
是结果。
谢太夫人慢慢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案上,轻轻一声。
“曹嬷嬷。”
“老奴在。”
“把西角门牌簿给她。近三个月药材签收,从今日起,过她的手。听雪堂药房封存权,她与无咎共持。”
谢二夫人脸色发白。
“母亲……”
谢太夫人打断她。
“你管账这些年,账乱成这样,还怕人看?”
谢二夫人不说话了。
沈照檀俯身。
“孙媳领命。”
曹嬷嬷把一枚小铜牌送到她面前。
铜牌不大,正面刻着“西角”,背面刻着一个旧“谢”字。边缘磨得发亮,显是经年累月在人手里进出过。
沈照檀接过时,指腹触到那道磨痕。
这不是新铸来给她看的体面物。
这是谢府旧规矩里,真正能开门、能调人的牌。
谢二夫人的目光落在那枚铜牌上,脸色又白了一分。
沈照檀没有露出喜色。
她把铜牌收进袖中。
权柄不是赏。
是债。
谢太夫人看着她。
“沈照檀。”
“孙媳在。”
“谢家败了,骨头还没断。这话,你听过。”
“听过。”
“今日再添一句。”谢太夫人声音沉而慢,“谢家把牌簿给你,不是给你耍威风。你若查错,错一笔,我便收一笔。”
沈照檀抬眼。
“孙媳记住。”
从正堂出来时,天还没放晴。青黛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一路。
“姑娘,太夫人这是……信您了?”
“不是信。”
沈照檀低头看手里的牌簿。
“是肯试。”
肯试,已经比信更难得。
曹嬷嬷送她到廊下,脚步一停,压低了声。
“夫人,还有一事。”
沈照檀停步。
“什么?”
“暗哨回报——瑞香铺的人,明日会经过沈府后街。”
明日。
正是回门日。
沈照檀握紧袖中的牌簿,铜牌的凉意透过袖子,一点点贴上掌心。
沈府,瑞香铺,宁远侯府。
三条线,明日就要在同一条街上,撞个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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