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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旧牌新账


谢府的腰牌登记簿放在内宅账房最里层。
  田账房取来时,簿皮上落着灰,边角却被翻得发软。沈照檀没有立刻翻阿顺那块牌,先让青黛把近一年内所有报失、补发、销账的腰牌单独抄出来。
  田账房站在旁边,额头有汗。
  “夫人,府里如今人少,旧账难免乱些。”
  沈照檀翻开第一页。
  “乱账可以理,假账不能留。”
  田账房不敢再说。
  二房旧腰牌的记录在去年冬月。
  初六报失。
  初七写着“已寻回”。
  再往后,没有经手人,没有归还人,只有账房一枚模糊押记。
  沈照檀指尖停住。
  冬月初七。
  又是这一日。
  银炭账、药材账、香末入府、二房旧牌,都在这一天叠到一起。
  她抬眼。
  “田账房,这三个字是谁写的?”
  田账房看了一眼,脸色发僵。
  “像是小人的字。”
  “像?”
  “回夫人,时日久了,小人记不清。”
  沈照檀没有发作。
  “那就拿你去年冬月的账笔来对。”
  田账房膝盖一软。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二夫人进门时,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有笑意。
  “世子夫人好大的阵仗。查药房查到我二房腰牌,如今连账房旧笔都要验。下一步,是不是要把二房所有人都绑去听雪堂?”
  沈照檀起身行礼。
  “二夫人来得正好。”
  谢二夫人冷笑。
  “我若不来,还不知世子夫人已经把脏水泼到我门前。”
  沈照檀没有接这句。
  她把腰牌簿推过去。
  “二房旧腰牌去年冬月初六报失,初七寻回,没有经手人。阿顺挂这块牌送香末,我若直接说二夫人指使,才是泼脏水。”
  谢二夫人被她堵了一下。
  “那你如今是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是谁拿二房的牌,走西角门,送瑞香铺的香末进听雪堂。”
  “瑞香铺?”
  谢二夫人的目光落到簿页上,停了一瞬。
  沈照檀看见了,但没有追。
  她让青黛把三本簿册摆开。
  第一本,腰牌登记簿。
  第二本,西角门出入簿。
  第三本,药材与银炭混记账。
  “冬月初七,二房旧牌寻回。也是同一日,西角门第一次记瑞香铺入府,送净罐香饼两包。还是同一日,药材账里多了沉香、白芷、合欢皮,却没有采买人签押。”
  她声音不高。
  每一句都压在纸面上。
  谢二夫人看着三本账,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你这是说我管账不严?”
  “是。”
  屋里静住。
  青黛手里的笔险些掉下去。
  沈照檀继续道:“但管账不严,不等于下药。二夫人若此时急着堵我,外头的人反而会借您的手把线斩了。”
  谢二夫人盯着她。
  “你是在教我做事?”
  “我是在替谢府查谁借二房名义害世子。”
  这句话一出,门外几个婆子脸色都变了。
  谢二夫人抿住唇,半晌没说话。
  她当然可以继续闹。
  可若闹下去,便是把“害世子”三个字往自己身上揽。
  沈照檀把腰牌簿合上。
  “二夫人若不放心,可以坐在这里看我查。每一页,我都让您先看。”
  谢二夫人冷声道:“不必。”
  她转身要走。
  门外,曹嬷嬷正好进来。
  “太夫人传话。”
  谢二夫人脚步停住。
  曹嬷嬷看向沈照檀。
  “账继续查。别吵到正院。”
  这话不偏不倚。
  却足够让谢二夫人脸色更难看。
  沈照檀垂首。
  “是。”
  谢二夫人没有再留下。
  等她离开,田账房才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扶住桌角。
  沈照檀看向他。
  “现在记清了吗?”
  田账房额上汗珠滚下来。
  “夫人,小人只记得那日二房确实有人来说腰牌找到了,让小人销账。来人拿的是二房内院的对牌,小人不敢细问。”
  “谁?”
  “是个婆子。脸生,但穿的是二房下人衣裳。”
  “可认得?”
  “若再见,也许认得。”
  沈照檀没有逼他把话说死。
  “写下来。”
  田账房提笔,手还在抖。
  沈照檀又问:“西角门那日是谁当值?”
  田账房笔尖一顿。
  “老陈。”
  “人呢?”
  “去年腊月病退了。”
  又是退。
  孙婆子告病出府,老陈病退离门。两个与香末入府最早相关的人,都在冬月之后离开谢府。
  沈照檀看向曹嬷嬷。
  曹嬷嬷脸色沉了些。
  “老陈在谢府十几年,从前跟过二老爷。病退时二夫人给了赏银。”
  谢二夫人听见这话,脚步停在门外。
  她回过头,冷声道:“曹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赏一个病退老仆,也成了罪证?”
  “不是罪证。”沈照檀道,“是去向。”
  她让田账房继续写。
  “老陈病退去了哪里,赏银多少,谁经手,也写进去。若他清白,这几笔只会证明二夫人体恤旧仆。若他不清白,这几笔就是找人的路。”
  谢二夫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驳。
  青黛在旁边磨墨,低声道:“姑娘,二夫人若真只是被借了名头,她会不会反过来帮我们?”
  “不会这么快。”
  沈照檀翻到西角门出入簿。
  “她现在最想做的,不是查真凶,是证明自己没错。”
  一个掌账多年的人,最怕的不是被冤枉。
  是被证明手里的账原来处处漏风。
  她把出入簿摊开。
  瑞香铺的记录每月三次,从冬月初七起,一直到昨夜。前几页字迹清楚,越往后,记录越简。到了最近一页,“瑞香铺”三个字旁边有一点焦痕。
  像是火星落过。
  沈照檀用帕子垫着手,轻轻摸了摸。
  纸面脆了。
  有人想烧掉这一页,又在最后一刻停住。
  不是不想毁。
  是来不及。
  曹嬷嬷也看见了。
  “夫人觉得是谁动的?”
  沈照檀收回手。
  “现在只能确定有人动过。”
  “不猜?”
  “猜了也不能写进账。”
  曹嬷嬷看她一眼。
  沈照檀把那页用薄纸夹住。
  “封起来。明日若有人再碰,就不是旧账乱,是新手脚。”
  窗外风吹动纸页。
  西角门,瑞香铺,二房旧牌。
  三条线终于挨在一起。
  可真正牵线的人,还没有露面。
  沈照檀看着那点焦痕,声音很低。
  “他们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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