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没有谁离不开谁
营帐内尚且立着几名侍奉宫人,裴临素来最是忌讳旁人提起自己失忆落难、寄人篱下的过往,可此刻怒火攻心,早已顾不得体面忌讳。
他看向江雪芒,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又讥诮的似笑非笑。
“你做过什么,难道自己心里不清楚?”
他抬手随手扯开领口,露出锁骨处那一道浅淡的旧疤。
“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你又因何叫我夫君,全都忘了?”
江雪芒怔怔望着那道旧伤,眼底的坚定渐渐松动,纷乱的过往碎片翻涌而上。
她生得容貌出众,自幼清丽夺目,早年在珠湾村、在珠徭役场,便时常被村中男子、役里的闲人惦记调戏。
幸好带她采珠的师傅一直护着她,再加上她自己性子强硬,不肯任人欺负。
平日里顶多被人说几句轻薄话,从来没真的吃过亏。
唯有一次,珠徭役的管事为攀附权贵、巴结牙行。
特意借着巡查的由头,把那位纨绔子弟带到珠徭,说白了就是让对方来挑人。
李衙内一下子就被江雪芒的美貌吸引,当即想将人收进后院。
管事知道江雪芒性子刚烈,绝不会乖乖顺从,就提议假装派她去酒席上伺候酒菜,等到人被灌醉,自然能任由衙内为所欲为。
李衙内也觉得这样最好,于是答应下来。
江雪芒一开始根本没多想,只当是普通干活。
珠徭经常有官员、贵客前来,珠女去伺候酒席是常事,运气好还能拿到不少赏钱。
那时候家里大部分钱都拿去给淮生买药治病了,后续开销还很大,她急需银子补贴家用,就老老实实去了。
刚开始,李衙内还装得规矩,几杯酒下肚就彻底放开了,一个劲逼着她喝酒。
几杯下去,江雪芒脑袋发昏、浑身发软,整个人都迷糊了。
趁着她神志不清,李衙内立刻上前对她动手动脚。
江雪芒靠着最后一点清醒,拼命推开他,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可酒劲发作,她浑身没力气,脚步虚浮,身后还有人不紧不慢地跟着,明显是不肯放过她。
她心里慌得厉害,知道一旦被抓回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咬牙拼命往前跑,可双腿根本不听使唤,身子一软,直直往前栽倒。
预想的摔倒并没有发生,一只有力、温热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熟悉的清冷气息笼罩过来,耳边响起了沉稳的声音。
是淮生。
他见她天黑还没回家,心里放心不下,就主动出来找她,一路找到了珠徭。
与此同时,一直护着她的师傅也察觉不对劲,带人赶来接应。
当时役场人多眼杂,李衙内和管事不敢明目张胆抢人,只能不甘心地作罢。
淮生样貌俊秀,气质干净,走到哪里都很惹眼,村里不少姑娘都偷偷喜欢他,江雪芒也不例外。
只是他性格沉默冷淡,不爱说话。
两人住在同一个院子,天天朝夕相处,虽然心里早就对彼此有好感,却一直都很腼腆,谁也没有先开口戳破这层窗户纸。
那天夜里,药劲混着酒劲翻涌上来,烧得她头昏脑涨,心里所有的拘谨和害羞全都没了。
小/屋里烛火摇晃,暖黄的光落在淮生身上,衬得他格外温柔。
压抑了许久的心动彻底绷不住了,江雪芒借着醉意,主动扑进他怀里,顺势将他轻轻推靠在竹床上。
房门轻轻合上,把深夜的寒凉与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屋里只剩一盏烛火,明明暗暗地摇晃着。
男人的力道生涩、莽撞,江雪芒初经人事,即便有着酒力加持,依旧难以承受,吃痛之下,用力一口咬在了他的锁骨上,留下了这道疤。
第二日再回珠徭,麻烦接踵而至。
早前她私自收留陌生男子在家留宿,早已惹得不少人心生不满,昨日又有许多人亲眼瞧见,她被淮生一路抱回小院。
平日里嫉妒她、处处排挤她的珠女抓住机会四处嚼舌根,造谣她不知廉耻。
流言越传越凶,甚至有人起哄,要将江雪芒逐出珠湾村。
就连里正出面调停,都压不住漫天闲话。
就在她走投无路之际,是他挺身站在众人面前,当众许诺,会娶她做妻子。
昔日那个郑重发誓,要护她一生安稳的夫君,和眼前神情冷厉的裴临模样慢慢重叠。
泪水再也不受控制,顺着江雪芒的脸颊不停滚落。
她此刻才算彻底明白,原来那段对她而言弥足珍贵的相守,于他,却是一桩难以启齿的屈辱过往。
他竟是因为这个,才恨她。
也是,堂堂大周太子,如何能容忍自己被一个村妇蒙骗成婚?
江雪芒头一次尝到这般铺天盖地的无力。
那个曾在寒冬腊月里笨手笨脚学编渔网、任劳任怨为她浣洗衣物的男人;
那个在她难受时守在灶前,熬出一碗温热鱼汤,捧着她的脸发誓永不离开的温柔夫君……如今想来,竟像这寒夜里发的一场大梦。
天亮了,梦就醒了。
可日子还得继续往下过。
“那件事,是我不对。”
她用力抹去腮边的泪痕,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但念在我也曾救过殿下性命的份上,可否抵了我今日的过错?求殿下放我离开,从此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两不相欠。”
伤心也好,不舍也罢,这世上本就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道理。
遇见他之前,她不也是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的么?
无非就是再回到淮州,回到珠湾村去,重操旧业采珠罢了。
日子虽苦些,却胜在自食其力,心里踏实。
等攒够了银钱,说不定还能盘下个小铺子。
她手巧,会打几样简单的首饰,只要努力些,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这么想着,头顶却传来一声极冷的嗤笑。
“功过相抵,两不相欠?”
裴临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当真是被她这番话气笑了。
他活了这二十余年,从未见过这般不识好歹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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