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可惜了
回到翠竹苑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云纱扶着虞枝在床边坐下，又去打了热水来替她擦脸净手。
虞枝由着她摆弄，整个人靠在床架上，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
这两日在崖底几乎没有合过眼，回到府里又要打起精神应付薛夫人和孙氏的盘问，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疲惫全都席卷上来了。
云纱替她换了药，又伺候她换了身干净的中衣，正要去小厨房端碗热粥来，便正巧撞见了推门进来薛泽。
看到薛泽的脸色不大好，云纱下意识转头看了虞枝一眼。
虞枝冲她微微点头，她便退了出去，将门虚掩上。
薛泽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看了虞枝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枝靠在床头，语气平淡：“方才在正院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被绑匪掳了去，石先生救了我，我们逃命时坠了崖。”
“你觉得我会信？”薛泽的声音骤然沉了几分，他抬眼看着她，冷冷问道，“中秋那晚你是不是就是去见他了，然后才……”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
虞枝抬起眼来，迎上他的目光。
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将那双清透的眸子照得明明暗暗。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薛泽被她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依旧硬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你说啊。”他逼问了一句，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明显的底气不足。
“大公子，”虞枝终于开了口，“你是在质问我吗？大公子有在这质问我的功夫，不如早做准备，从此刻到赵婉儿已经不足一月了。”
薛泽一噎，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由得，又想起中秋那夜，他只顾着和赵婉儿猜灯谜、放河灯，全然忘了替他打掩护的虞枝还在等他。
等他回过神来时，街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他四处找她找不到，顿时就慌了。
可那慌张里有多少是担心虞枝的安危，又有多少是害怕事情败露连累到自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
“我不是在质问你。”他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声音干涩得厉害。
虞枝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拿起床头小桌上的茶轻抿了一口，便对薛泽下了逐客令。
“既然如此，那大公子便早些歇息吧，我也累了，而且身上受了伤，就不留大公子在这睡了。”
听到这话，薛泽的脸色顿时又沉了几分，“你不必顾左右而言他。我问你中秋那晚的事，你便扯到婉儿身上去，是不是心虚了？”
可虞枝却全然没有在意她。
说完那些话后，便将身后的靠枕放平，慢慢躺了下去，背对着他。
烛火跳了跳，将她的背影投在床帐上。
短短两日，便已经消瘦了一大圈。
薛泽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攥着扶手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分明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还是起身推门出去了。
接下来几日，虞枝便安安静静地在翠竹苑养伤。
薛夫人赏了好些补品下来，燕窝、阿胶、人参堆了满满一桌。
刘嬷嬷听了薛夫人的吩咐，每日也要过来看她两回，回回都要亲眼盯着虞枝喝了补汤才走。
虞枝心里清楚，薛夫人这是更着急了。
毕竟薛泽死期将至，她想要让虞枝赶紧养好身体，在这段时间努努力，为薛家大房留下一个孩子才好。
即便虞枝已经清楚，想趁着这段时间怀上，已经没什么希望了，但她也并没有推辞，薛夫人送什么，她便收什么，让喝什么便也乖乖喝下去。
乖顺得让薛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薛泽自那晚不欢而散之后便没再来过。
他依旧宿在书房里，每日让云福送一碗粥过来，粥碗里有时会放几颗蜜饯，是虞枝平日里爱吃的那家老字号。
虞枝看见了也不说什么，只是将蜜饯挑出来吃了，粥照例只喝半碗。
她让云纱去布庄打听过几次霍砚山的消息。
云纱每回回来都说，石先生的伤在好转，大夫说骨头长得慢些，但已无大碍，再养一阵子便能下地了。
虞枝听了只是点点头，从不细问。
只是有一回，云纱说漏了嘴，说:“石先生总问我，大娘子脚上的伤可好些了？”
虞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茶。
“你下回去送药时，顺便告诉他，我伤好得差不多了，让他不必挂心。”
她说完这句便不再提了。
又过了两日，云纱从外头回来时，面色有些不对，支支吾吾的走到虞枝面前，却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最后还是虞枝先开了口，问道:“怎么了？”
“大娘子，”云纱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奴婢方才去布庄送补品，周掌柜说石先生已经走了。”
虞枝接过信的手指微微一顿。
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封口处只用蜡草草封了一下，拆开一看，里头只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后会有期。】
虞枝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云纱忍不住轻轻唤了她一声。
“大娘子……”
她这才回过神来，将信纸重新折好，走到烛台前，将纸凑到火苗上。
火舌很快便卷上了纸边，将那四个字一点一点吞没成灰烬，落在铜盆里，连形状都辨不出了。
“大娘子！”云纱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您怎么烧了？”
虞枝看着最后一点火光在铜盆里熄灭，才淡淡的道:“不烧，留着干嘛？”
她将手上沾的灰拍了拍，重新坐回窗下，拿起了话本，才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露水情缘，往后是不会再见了的。”
云纱张了张嘴，看着虞枝淡漠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虞枝翻了两页话本，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索性将话本合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轻叹道:“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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