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靖康耻
赵光义是被从府里“请”来的。
这段时间他一直被禁足在家,赵匡胤没杀他,也没放他,就那么搁着。
可天幕要讲北宋皇帝了,赵匡胤觉得,得让他看看。
每介绍一个皇帝,他就一言难尽地看赵光义一眼。
真宗打赢了还岁贡,赵匡胤看他一眼。
仁宗朝名臣满朝却只能守成,赵匡胤又看他一眼。
……
等徽宗登场,赵匡胤这一眼格外长,长到赵光义觉得自己脖子都僵了。
等钦宗用“六甲法”守城,大大方方打开城门迎金兵时,赵匡胤不看了。
他开始低头找东西。
“哥,你找什么?”赵光义小声问。
“找棍子。”赵匡胤说,“我当年就该用棍子教你做人。”
天幕里金兵破城,徽钦二帝北掳的出现。
赵大,你祖坟没了。
欲言不止的最后一句话落下,赵匡胤找棍子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直起身,愣愣的看着天幕上七帝八陵的残碑荒草。
一座座陵台在画面上掠过,石像生立在神道两旁,文臣武将,狮虎瑞禽,沉默地望着北方。
可金兵的旗帜已经插在了这片土地上。
赵匡胤浑身猛地一震。
他已经没心思管赵光义了。
什么兄弟恩怨,什么传位旧账。
在京城陷落、宗庙蒙尘、列祖列宗的陵寝被掘被焚的滔天屈辱面前,都轻得像一阵风。
他一手开创的大宋,没了。
他世代相守的祖坟,没了。
他的坟,宋室后人的坟。
地宫的门被撬开,棺椁被劈开,陪葬的金银器皿被一件件拖出来,扔在野地里。
石像生倒在地上,碑碣断成两截,陵台被挖得千疮百孔。
御阶之下,赵光义再也撑不住,顺着殿柱缓缓滑坐下去,面如死灰。
“哥……”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臣弟……臣弟……”
赵匡胤没理他。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外面是开封的天,灰蒙蒙的,没有日光。
许久,他才喃喃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竟是那么沉重的一句话。”
嬴政皱着眉,反复琢磨欲言不止刚才那句话,“前有秦始皇把重金属当成仙丹”。
丹药有毒?
他派人寻仙问药,炼的是长生,求的是不死。
可天幕说,那是重金属?毒?
他脸色沉了下去。
李世民坐在长安太极宫的殿中,双臂环抱,看着天幕上“化学”和“生物”两个词出现。
后世课程表里的课程。
所以皇帝短命,皇子夭折,是因为住在了有毒的宫殿里?
他想了想,若真如此,这哪里是什么玄学命数,分明是屋子有问题。
皇宫用料,皇室婚配,医官开方。
处处有据可查,处处有法可改。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世之人,果然把天地之理摸得更透了。
刘彻眯起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
“那这两样东西,能长生吗?”
几位皇帝,各有各的心思。
看着北宋皇陵最后的惨样,心有戚戚。
有人暗暗警醒,在心底盘点自家陵寝是否安稳。
有人则已经在盘算,天幕讲完北宋,接下来该轮到谁了。
他们谁也没有赵匡胤那样的切肤之痛。
毕竟那是他的大宋。
那是他的巩义宋陵。
那是他赵家世世代代,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天幕上,欲言不止的声音变得沉重。
“王朝覆灭本身,与王朝以何种方式覆灭,是两回事。”
“王朝更迭,我们见得多了。
汉亡、唐亡、秦亡,每一次都伴随着血与火。
但靖康耻不一样。”
画面切到一张巨大的对比图。
左边是汉唐灭亡的路线,漫长、反复、有胜有败。
右边是靖康之变,一条线从巅峰直坠谷底,中间几乎没有任何缓冲。
“不一样的第一点:在于它的毫无必要。”
“北宋根本不是被一场无法抵抗的军事灾难摧毁的,而是他们居然在一个可以反抗的时刻选择了不反抗。”
画面切到靖康元年正月。
汴京城头,李纲站在城垛后面,甲胄上覆着一层薄冰。
城下,金兵的营帐连成一片,望不到头。
“金军第一次围开封时,李纲守住了城。
种师道率西军勤王赶到。
金军孤军深入、后勤不稳,这本是一个可以逆转的局面。”
画面切到朝堂。
宋钦宗坐在御座上,底下分成两派。
宰相李邦彦拱手道:“陛下,金人势大,战则危,和则安,臣请遣使议和。”
李纲声音沙哑:“陛下,金军已是强弩之末,种师道已到,西军可用。臣请坚守,待金军粮尽,必退。”
种师道白发苍苍,声音沉稳:“陛下,金人孤军深入,最怕的就是久攻不下。
臣请以勤王之师断其归路,城中之军出而夹击,可一战而胜。”
宋钦宗低着头,不说话。
李邦彦又说:“陛下,若战而不胜,金人必屠城,臣请先议和,以保宗庙。”
殿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宋钦宗开口了。
“遣使议和。”
【种师道李纲都在,你议和?】
【打啊!明明能打赢的!】
【唉,又路径依赖了】
画面切到金营。
宋使跪在帐中,金将开出条件,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岁贡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绢一百万匹,以亲王、宰相为人质。
“金人的条件,苛刻到了极点。
可宋钦宗答应了。
他不仅答应了,还做了一件事,遣散勤王之师。”
画面里,种师道站在城门口,看着西军将士收拾行装准备撤回。
老将的嘴唇在抖,他身后的士兵一个个低着头,不看他。
“种师道劝过,他说,金人没有拿到三镇,一定会再来的,可钦宗不听,他以为,给了钱,金人就会退。”
画面切到金军撤退。
金兵带着金银财帛浩浩荡荡往北走。
城墙上,宋军士兵看着他们离开,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握紧了拳头。
“金军第一次围城,就这么结束了。
宋钦宗花了天价的代价,买来了一次退兵。
他以为买到了和平。
可他买到的,只是几个月的喘息。”
画面切到靖康元年冬天。
金兵第二次围城。
这一次,东西两路大军齐头并进,完颜宗翰从山西南下,完颜宗望从河北南下,两路会师汴京城下。
“这一次,没有李纲了。
李纲被主和派排挤,贬出了京城。
种师道也病死了。
汴京城里,只剩下一个不知所措的宋钦宗和一群还在争论和战的官员,以及他们滑稽的‘六甲法’。”
“六甲法。”
天幕上只出现了三个字,没有再嘲讽,但出现的画面却比任何嘲讽都更令人窒息。
画面一转,金军的铁骑已经列阵在外,甲胄森然,刀枪如林。
而城门内涌出的,是一群穿着道袍、手里拿着纸符的“大军”。
他们喊着什么口号,冲向金军的铁蹄。
然后是一阵沉默。
画面没有展示具体的杀戮,只是缓缓移开,对准了城墙上那些默默观望的人。
他们的脸上写着各种表情:有人闭上了眼,有人泪流满面,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惨剧,仿佛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这具躯壳。
画面切回城中。
金军的使者坐在原本属于大宋皇帝的御座上,双脚翘在龙案之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汝窑青瓷。
他面前跪着一排人,紫袍玉带,金鱼袋,一个不少。
为首的是当朝宰相,正双手捧着一份文书,递向金使。
那是降表。
画面放大,降表上的字迹清晰可辨:“臣桓言:伏以天威所临,敢不稽首……”是钦宗的亲笔。
一个皇帝,向另一个政权的将领,自称“臣”。
画面再次切换。
一队队的人被押解北上。
有穿着龙袍的,有穿着凤冠霞帔的,有穿着官服的,还有无数穿着布衣的。
他们的手被绳索串在一起,像牲口一样被驱赶。
路旁是烧毁的房屋,倒毙的尸体,还有金兵肆意的笑声。
徽钦二帝北掳。
天幕打出这六个字时,画面定格在一个瞬间:徽宗回过头,望向南方。
后妃公主沦为奴隶。
画面没有展示具体的场景,只是掠过了一排低矮的帐篷,帐篷外晾着女人的衣物。
汴京的百万生灵在铁蹄下哀嚎。
画面中是空荡荡的街道,烧焦的梁柱,被砸碎的店铺门板。
一个老妇人坐在废墟前,怀里抱着一个早已僵硬的孩子,她没有哭,只是坐着,看着远方金兵离去的方向。
画面最后定格。
背景音响起。
“靖康之变,北宋灭亡。
徽钦二帝被掳,宗室、后妃、公主、大臣、工匠、艺人,凡十余万人,尽数北迁。
汴京为之一空。
这是华夏历史上中原王朝第一次被北方民族彻底攻灭。
靖康之耻,它是一个文明在巅峰时刻被一记闷棍打翻在地,然后被践踏、被羞辱、被掠夺。
看着它,我们根本没办法轻描淡写的说‘王朝覆灭几经周转’,这是一场文明史上最惨烈的创伤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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