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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开篇


沈默言站在讲台前,等着学生做完笔记。

“父权制给了男性和女性完全不一样的困境,不过要提醒大家。

我们讲的这些,劳动异化也好,父权制也好,都是后人的解读,不是卡夫卡给出的答案。

如果你们以为《变形记》只有一种解读,那就太小看这篇小说了。”

她靠到讲台边,语气放松了些。

“卡夫卡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写的故事像一间空房间,每个人走进去,都会看见不同的东西。

你说不清哪一样才是真正的主题,因为它们全都藏在文本里。”

她走到黑板前,敲了敲“异化”两个字。

“先说第一种的劳动异化(马克思视角)。

格里高尔在变成甲虫之前,已经被工作、债务和家庭责任榨干了。

他早就不为自己活,只是没来得及变形。

这个读法最直接,但它有一个毛病,纯粹经济决定论会简化人物复杂性,把格里高尔完全说成一个受害者,把家人说成社会机器被动零件,但他们自身也有欲望、怯懦和自私,小说保留了人的复杂性。”

沈默言顿了一下。

“第二种解读,是把变甲虫看成一种突如其来的重病。

你们想想,一个人突然失去自理能力,不再说话,吃的东西和过去完全不同,被关在房间里慢慢衰弱,最后死去。

这个过程是不是很像一个家庭在照顾一个重病亲人?”

几个学生不自觉地点头。

“妹妹一开始愿意照顾他,是真心实意的。

后来慢慢崩溃,也不是因为她天生冷血,长年累月照顾一个不能沟通、不能自理、越来越不像‘人’的人,再亲的人也会被耗干。”

“这个读法很残酷,但它比单纯骂家人冷血更接近现实。

问题是,格里高尔不是生病,他是真的变成了一只甲虫。

如果完全读成疾病隐喻,小说里的荒诞感就被抽掉了。”

沈默言在黑板写下几个字。

“所以还有第三种读法:存在主义。”

一个窗边的学生举起手,“老师,什么是存在主义?”

“存在主义,简单说,就是认为人生本来没有一个预先写好的意义。

人不是带着说明书来到世界上的。

你是什么人,不是天生的,也不是别人给你定死的。

你得自己去做选择,自己去行动,慢慢把自己活成一个人。”

她顿了顿,把粉笔放回盒里。

“这个说法听起来很自由,但它也很沉重。

因为如果人生没有标准答案,那就意味着你必须自己承担所有的选择,而这些选择的后果都是未知的。

很多人受不了这种选择的自由,就会逃。

逃到哪去呢?逃到大部分人的日常里,逃到别人的期待里,逃到‘我没办法’‘我必须这样’里。”

她看向全班,声音轻而清晰。

“格里高尔就是这样,他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一次真正的选择。

工作不是他选的,是家里需要钱,早起赶火车不是他想的,是老板和债务逼的。

他当然也可以辞职,可以出走,可以质问父亲为什么不去工作。

可他没有,他把这些‘必须’当成生活本身,从来不问‘为什么’。”

教室里很安静。

那个提问的男生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停住了。

沈默言没有马上继续,她等了几秒。

“不过,存在主义解读也有它的局限,它太强调个人选择了。

可格里高尔真的是自由的吗?他有得选吗?如果他辞职了,一家人吃什么?如果他出走,债务谁来还?

在一个没有社会保障、没有退路的时代,个人的选择空间非常小。

所以你又不能说,他变成甲虫是因为他不够勇敢。

这也是为什么光用存在主义解释不了这篇小说。”

“劳动异化、父权制、疾病照护、存在主义,甚至宗教寓言、精神困境这些解读都能解释一部分,但都不能完全覆盖。

它们像几盏灯,从不同方向照亮这间黑屋子,可屋子本身还是有一半在阴影里。”

“那我们应该怎么真正理解卡夫卡的《变形记》?”

沈默言没有问学生,直接给出答案。

“那就是现代主义。”

她重新把课本翻开,翻开课本最后一页的脚注。

“课文后面有一个脚注,可能很多人没注意到。”

“卡夫卡,二十世纪现代主义文学的奠基人之一。

什么是现代主义?我们回到小说的开篇来寻找答案。”

课文第一页上印着开头那行著名的句子。

她没有立刻念,而是转过身在黑板上把它写了下来。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粉笔落定,她转过身,看着全班。

“大部分小说,第一句话都是在跟读者放预告片。

你翻开《三国演义》,第一句是‘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个预告片告诉你,接下来你要读的是一个关于天下兴亡的宏大故事。

你翻开《百年孤独》,第一句是‘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个预告片告诉你,接下来你要面对的是记忆、命运和时间的三重折叠。”

她用粉笔在黑板上那句“一天早晨”下面画了一道线。

“卡夫卡的这个开篇,一百多年来被无数作家和评论家认为是文学史上最震撼人心的开篇之一。

为什么?就这一个平平无奇的句子,一个推销员变成了一只甲虫,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把粉笔搁下。

“第一,它用最日常的语气讲了最不可思议的事。

‘一天早晨’,哪一天?不重要。

不是某个命中注定的日子,不是雷电交加的夜晚,不是神灵降怒的瞬间。

就是一个早晨,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一样。

‘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不安的,但也只是不安而已,不是噩梦,也没有进入异世界的通道。

‘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还是那张床,还是那个房间,一切都和昨晚睡下时一模一样,唯独他自己变了。

卡夫卡没有用任何惊叹号,没有‘天哪!’,没有‘难以置信!’,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这种平静,比任何惊声尖叫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它告诉你:荒诞不是从外部闯入的,它就是你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今天早上醒来,你可能是格里高尔,明天早上醒来,我可能是格里高尔。”

她顿了顿。

“第二,这个开篇直接把读者的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你们仔细看这个句子:‘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不是‘觉得自己变成了’,不是‘像一只甲虫’,而是实实在在的生理变形。

小说从头到尾没有解释他为什么变成甲虫,也没有任何要把他变回去的迹象。

卡夫卡拒绝给读者任何解释。

以往的变形故事,变天鹅变野兽变青蛙,最后都会变回来,变形是考验,结局是救赎。

卡夫卡把这扇门关上了。

格里高尔变成了虫,他就在这个故事里一直是一只虫,直到死亡。

这种拒绝解释、拒绝拯救的姿态,是二十世纪文学对这个世界最冷峻的判断:

有些困境是无解的。

有些变形是不可逆的。”

她走回讲台中央,声音放缓了几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这个开篇里藏着一个极其残忍的错位:身体已经变成了虫,灵魂还在操心人的事。

格里高尔发现自己变成了甲虫之后,第一反应是什么?

不是‘我怎么变回去’,不是‘我会不会死’,而是‘我怎么去赶七点的火车’。

变成一只虫已经够荒诞了,更荒诞的是,这只虫还在为迟到而焦虑。

卡夫卡在这个开篇里把一个人,不,把所有人,最深的困境写出来了。

你的身体已经不是你的了,但你的灵魂还牢牢地被那些‘应该’绑着。

你应该上班,你应该挣钱,你应该对得起家人,你应该……变成一只虫都不能松一口气。

这才是最可怕的。

卡夫卡不靠离奇情节、不靠道德说教、不靠英雄人物,而是用极其精确、冷静,甚至荒诞的方式。

写出了现代人最隐秘的生存状态:异化、孤独、被制度吞噬、无法逃脱、无法理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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