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新课文
天幕上次说的孟子荀子,归根到底都是儒家自家的事,说的内容也无非是劝人向善、立好规矩这些老道理,哪个朝廷都挑不出大毛病。
百姓们咂摸了几遍,心里有了底,既然说的是“人该怎么活”“人是善的还是恶的”,又不是指摘当朝执政,那还有什么不敢议论的?
于是这些天来,大伙儿彻底放开了胆。
茶余饭后,街谈巷议,三句话之内必提到“天幕”。
卖布的大娘跟邻居闲聊,嘴里也挂着“不必强求人人做圣人,但要善良不受委屈”。
这些词句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语气重复了无数遍,有赞叹的,有疑惑的,也有不以为然的,但没有谁真的能做到毫不在意。
茶馆里的常客们为“到底是规矩重要还是良心重要”争得面红耳赤,账房先生用算盘比划“奖惩系统”的道理,说这就是一本朝廷该算的大账。
国子监的学子们更是热情高涨,有人连夜翻遍了《孟子》《荀子》,在简牍上密密麻麻地批注,试图找出天幕论述中的疏漏。
不过几日光景,东西两市的书肆里,原本无人问津的《荀子》竟被炒到了三倍价钱,乐得书商们合不拢嘴。
甚至有人专门在茶馆里摆开场子,模仿天幕的口吻讲论古今,赚了几十文赏钱。
第十日的黄昏来得格外慢。
太阳挂在西边的宫墙上,迟迟不肯落下去。
要放在从前,嬴政根本不会坐下来听淳于越谈什么启用儒生的提议。
但上次天幕之后,他心里多了一层盘算:儒家这套东西,治国迂阔,但用来教化百姓、让人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倒是一味好药。
眼下大秦最缺的,恰好是百姓踏踏实实过日子的那口气。
他准备打发淳于越带着一队儒生去“下乡支教”,但也提了要求,教学内容要经过朝廷审核。
不止要讲礼,也要讲法。
此刻,淳于越、李斯、扶苏三人正分坐殿中,逐条向嬴政禀报这套“下乡支教”的章程。
李斯面色如常,只是偶尔瞥向淳于越的目光里仍带着几分疏淡。
倒是扶苏听得格外认真,不时提笔在简牍上记下几行。
李世民每日批阅奏章之余,总会不自觉地瞥一眼窗外的天空。
刘彻对天幕已经攒了几分不耐,儒家那套讲来讲去不痛不痒,半点不提我大汉的功业。
这天幕,什么时候才能讲讲朕的天下?
朱元璋对着满案的科举章程,已经枯坐了大半日。
他揉了揉眉心,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怎么才能选出既听话、又能干活的人才?太死板的不顶用,太聪明的又不好拿捏。
就在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黄昏。
天幕,亮了。
沈默言拿着课本走进教室,她把书放在讲台上,没有急着翻开,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标题。
《变形记》 卡夫卡
“这是今天的新课文。”她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扫了一圈全班,“有谁预习了?”
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举得很干脆,后排稀稀拉拉地举起了几只手。
沈默言没有追问那些没举手的人。
“那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一早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像普通甲虫一样背硬得像盔甲,肚子朝天,无数条腿在空中乱蹬,怎么也翻不过身来。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房间里家人催你起床吃早饭的声音。
这时候,你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前排一个男生回答:“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你很清楚自己醒着,而且确实变成了一只虫子。”沈默言看向他,语气温和,“现在呢?你担心什么?”
男生愣了一下,旁边的同桌替他回答:“担心怎么变回去。”
“很好,还有人想到别的吗?”
有人说是被家里人发现,有人说是不能出门见人。
沈默言点头,但没有说什么,她最后点了那个预习过新课文的扎马尾女生。
“《变形记》里的主角格里高尔他变成虫子了,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他满脑子都在想赶不上早班火车怎么办,老板会不会骂他,会不会开除他。”
课堂里几个没预习过的学生不可置信的翻起了课本。
“对。”沈默言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上班。
“他变成了一只甲虫,肚子朝天挣扎了半天翻不过来,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是:完了,赶不上火车了,会被解雇的。”
沈默言面向学生问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给大家一些时间,带着这个疑问去阅读一下今天的课文内容。”
天幕上那个女夫子把话说完,便让学生们自己翻书去了。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课本的声音,沈默言站在讲台边,没有再说话。
天幕下的众人等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让学生看书,可他们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们只能转头琢磨刚刚听到的只言片语。
茶馆里。
茶客们先是一愣,随即拍着桌案笑开:“天底下哪有这等荒唐事?人都变成虫子了,不想着怎么活命,先惦记上班赶车?怕不是魔怔了。”
账房先生捏着算盘的手顿了顿,刚要跟着笑,嘴角却慢慢垂了下去。
卖布大娘撇了撇嘴,没笑,她听完天幕上那几句,没听懂什么是火车,也没听明白老板是什么官。
但是天幕说有一个叫格里什么的人变成虫子了,还惦记着上工。
她把手里那匹布往柜台上一搁,跟旁边的茶客说:“这人跟我当家的一样,病得起不来床了,还在灶台边嘱咐我哪家账没收、哪家货该送,人哪,操心的事比命大。”
茶馆里那个常年摆场子讲古的中年男人放下茶碗,咂了咂嘴:“卡夫卡?这名字怪得很,格里高尔也不像咱们中原的人名,这俩人哪朝的?”
旁边一个老者捋了捋胡子:“老夫活了六十多年,没听过这么怪的姓氏,卡夫卡,莫不是西域哪个小国的?”
“西域也没有姓卡的。”一个行商打扮的人插嘴道,“我去过河西四郡,跟西域胡商打过交道,他们名字虽怪,也没有叫这个的。”
卖布的大娘不耐烦了,把手里的布往柜台上一拍:“管他是哪朝哪国的,故事好听就成,变成虫子还惦记上工,这人够可怜的。
未央宫里,刘彻眉头挑了一下:“卡夫卡,格里高尔,哪国的?此国距我大汉几何?”
“后世的人,心思倒细,朕以为文章当论功业、论治道、论山川形胜,后世却去写一个小吏变成虫子的故事,这小吏变成虫子还惦记上工,倒是个忠心的。”
“陛下,”司马迁忽然开口,“臣倒以为,此人不一定是忠心,他怕的不是差事误了,怕的是自己没用了,忠心是对上的,怕没用是对自己的。”
刘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太极殿里,李世民把手里的奏疏搁下,对长孙无忌说:“朕读到过张骞通西域的记载,大宛、大夏、安息,其民皆耕田畜牧,有城郭屋室,与我中原无异。
天幕此言,倒是印证了朕的念头:天下之大,人心相通。
这个叫卡夫卡的异域之人,写一个甲虫担心误了差事,朕的吏部考功司里,每年因为考课不及格而惶恐不安的官员,他们的心思和这只甲虫,怕也差不了多少。”
明朝,乾清宫。
朱元璋盯着满案的科举章程正烦得慌,天幕一亮本想凑个热闹,结果听见 “人变甲虫” 的开头,张嘴就骂:“什么鬼名堂!好好的人话不说,扯什么虫子妖怪。”
可等听到主角满脑子都是上班、怕被开除,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砚台都晃了三晃。
“放他娘的狗屁!人都变成虫子了,还想着干活当差?这是把人逼到什么份上了!”
他是底层出身,那种被生计压得连自身死活都顾不上的滋味,他知道。
“这哪是什么变虫子的怪事,这就是天底下穷人的日子!” 朱元璋喘了口气,对着殿外内侍高声喊,“传户部!”
秦朝,咸阳宫。
嬴政眉头微皱,人变成甲虫,变成甲虫之后第一件事是担心赶不上火车,担心老板骂,担心被解雇。
火车是什么车?老板是上司吗?解雇又是什么说法?
不过这个人的反应,不是因为自己变成了怪物而恐惧,是因为赶不上差事、丢了饭碗而恐惧。
嬴政垂下眼。
“来人,去把刘典客叫来。”
近侍应声退下。
嬴政目光落在殿门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里。
天幕又要骂人了,他有这个预感。
(https://www.lewenn.com/lw69042/4741185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