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
三天之后,天幕再度亮起。
出现的是朦朦胧胧的江南春光。
大历五年,公元770年,潭州。
江南的春天和北方的春天不一样,北方的春天是焦黑的废墟上钻出来的新草,每一片叶子都在提醒你脚下埋着什么。
江南的春天是温柔的,落花飘在水面上,随波逐流,好像天下从来没有打过仗,好像长安从来没有烧过。
一个老人走在潭州的石板路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鬓发全白,脊背微驼,脚步很慢。
他的眼睛不太好使了,看远处的东西要眯着眼,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人。
那也是一个老人,弹琵琶的老人。
他坐在临街的酒肆门口,怀里抱着一把旧琵琶,手指在弦上随意拨弄,弹的是一支谁也没听过的曲子。
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有讨生活的人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弹一句,就抬头看看路人,没有人停下来。
杜甫站在街对面,看了他很久。
欲言不止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之前两期视频,我们讲了安史之乱的乱前和乱中,这一期,我们来讲乱后。
大历五年,公元770年,安史之乱结束七年了,杜甫五十九岁,流落潭州,他在江南的街头遇到了李龟年。”
画面中的两个老人终于对上了目光。
李龟年愣了一下,手里的琵琶停了。
他认出了杜甫,杜甫也认出了他。
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在哪里?在长安,在岐王的宅子里,在崔九的堂前,在那些灯火辉煌的宴会上,在那些所有人都还年轻的夜晚里。
“李龟年,开元年间最负盛名的宫廷乐师,他的琵琶,唐玄宗亲口夸过,他的歌声,杨贵妃亲手赐过酒。
长安城的王公贵族以请他到府上献唱为荣。”
“杜甫认识他,那时候杜甫刚来长安,站在宴会的角落里,仰头听他唱歌,那时候他们都在最好的年纪里,在最好的长安里。”
画面中,李龟年站起来,枯瘦的手指还抱着琵琶。
两个老人互相望着,谁都没提长安,谁都没提战乱,谁都没提那些死去的皇帝和贵妃、烧毁的宫殿和饿死在路边的人。
他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就知道对方和自己记得一样多。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欲言不止把这两句念得很慢。
“这两句普通又简单,杜甫没有写战乱,没有写长安陷落。
他只写了两句话,我见过你,在岐王宅里,我见过你,在崔九堂前,我听过你唱歌。”
“然后呢?”
画面中,潭州的落花飘在江面上,飘在石板路上,飘在两个老人的白发上。
江南的春天很美。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欲言不止停顿了很久。
画面上只有落花,只有江水,只有两个老人隔着一条石板路互相望着,怀里的琵琶没有响,嘴里的话没有说。
“《江南逢李龟年》被后人评为‘杜甫七绝的压卷之作’。
什么叫压卷?就是最好的那首,杜甫写了一辈子诗,最好的一首七绝,写的不是国破家亡,不是生灵涂炭,不是那场烧了八年的火。
是春天,是江南,两个故人在落花时节重逢了。”
“但你把这首诗放在安史之乱之后来读,落花是什么?是整个盛唐。
重逢是什么?是劫后余生。
江南好风景是什么?是没有经历过战火的地方,是苟且偷安的角落。
两个开元盛世最顶尖的才子,一个诗人,一个乐师,在盛世里站在最中心的舞台上,现在他们老了,穷了,被命运冲到了帝国最南边的角落里,在落花时节重逢,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互相看一眼,然后说一声。
你也还活着。”
“杜甫没有说的那些东西,全在诗里了。
岐王宅里寻常见,岐王的宅子早就没了。
崔九堂前几度闻,崔九也死了。
那些宴会上见过的所有人,可能都死了。
那个唱歌的少年和那个听歌的少年,现在一个在街头卖唱,一个疾病缠身,穷困潦倒。
这样的他们站在落花里互相望着。”
短短二十八字里,开元盛世的繁华与安史乱世的飘零对照,那场浩劫早已藏在落花、流落、旧人重逢的留白之中。
画面中,两个老人终于走动了。
他们互相拱了拱手,没有拥抱,没有痛哭,没有长篇大论的回忆。
李龟年坐下来,重新弹起了琵琶。
这一次他弹的不是什么曲子,只是一些零散的、断断续续的调子,像是从记忆里捡出来的碎片。
杜甫站在他旁边眯着眼听。
他们身后,潭州的江水无声地流,落花无声地飘。
天幕上,最后浮现出一行字。
大历五年冬,杜甫病逝于湘江舟中,年五十九,李龟年流落江南,不知所终。
弹幕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缓缓飘出。
【不敢想他们站在落花里互相看的那一眼里有多少话没说出来】
【开元盛世最后遗落的碎片,在江南的落花里重逢了】
【杜甫用四句诗,给整个盛唐办了一场葬礼】
【葬礼上没有哭声,只有落花】
……
“杜甫的诗史。
不是帝王本纪,不是将相列传。
是翻墙而逃的老翁,是暮婚晨别的征夫,是至死不知丈夫已成白骨的思妇,是无食无儿、靠扑枣充饥的寡妇。
这些人,正史里没有名字。
没有人为他们立传,没有人问过他们怎么活、怎么死。
杜甫写了,把那些被删去的面孔,一个一个刻进了诗里。
三吏三别不是诗,是证词。
石壕村的老妇还在连夜赶路,新婚的少妇还在送丈夫出征,无家的士兵还在空荡荡的村口发呆,这些不是文学。
那是正在发生的历史,由一个深陷其中的人,抢在遗忘之前,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欲言不止停了一秒,声音放得很轻。
“江南逢李龟年,是杜甫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柔,他没有写战乱,没有写饿死在路边的孩子,没有写湘江破船上的寒夜,他只写了落花,写了春天,写了一句‘又逢君’。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场从岐王宅里开始的盛世,已经和落花一起,漂在江面上了。
杜甫的个人史,也是一部缩微的国难史。
在这场浩劫中,他不是旁观者。
他自己就是一个难民,一个心碎的父亲,一个在逃难路上被反复抓丁威胁的读书人。
他以自己的生命为墨,写出了一个时代的全息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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