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祝福


天幕第六集播放。

沈默言穿着与第一节课同样的深蓝色西装套裙,站在讲台上,身后是一块空白的黑板。

她在黑板上写道:

一、鲁迅为什么要写《祝福》?

二、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代读《祝福》?

三、谁,是下一个祥林嫂?

“鲁迅先生写《祝福》是在1924年,那一年,辛亥革命已经过去了十三年,清朝已经亡了十三年,但鲁镇的一切,祝福的仪式、理学的陈设、对寡妇的歧视,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鲁迅先生曾经写过:‘我觉得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隶,革命以后,我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

他看到的现实是:制度的推翻并没有带来精神的解放,皇权倒了,但父权还在,龙椅搬走了,但宗祠里的牌位一块未动,法律改了,但四婶的断喝、柳妈的恐吓、鲁镇人的冷漠,依然如故。”

“所以他写《祝福》,不是为了批判已经灭亡的清朝,那太容易了。

他是为了批判还活着的东西,还在吃人的礼教,还在沉默的看客,还在逃跑的知识分子。”

沈默言的声音变得更加有力。

“当有人遭遇不幸,网络上最先响起的不是同情,而是受害者有罪论,那是柳妈的翻版。”

“当一个女人选择离婚,家族里第一句话是‘你让我们蒙羞’,那是四婶的断喝。”

“鲁迅先生去世快九十年了,祥林嫂死在祝福之夜快一百年了,但那些杀人的逻辑,并没有随着祥林嫂的死去而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一副面孔,继续活着。”

“所以我们读《祝福》,不是为了悼念一个死在一百年前的女人,而是为了看见那些现在还活着的祥林嫂,为了不再做那个说不清的叙事者。”

谁,是下一个祥林嫂?

沈默言说出最后一个问题时,声音忽然轻了。

“这个问题,我不准备回答,我想请你们每一个人自己回答。”

“鲁迅先生在小说的结尾写道:‘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

“这‘祝福’的喧嚣,淹没了一个人的死亡,但鲁迅把这篇小说写了出来,让那个被淹没的声音重新被听见。”

“一百年来,这个声音被越来越多的声音接续下去。

被秋瑾接续,她脱下女儿装,拿起枪,为女性争教育权,被千千万万普通女性接续,她们在工厂、在学校、在家庭、在街头。

她们一起发声,我不做祥林嫂。”

“如果你们选择不沉默、不逃走、不为压迫做注脚,那么,祥林嫂就将是最后一个。”

“世界上本没有路,拒绝沉默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她微微停顿,然后说:“下课。”

天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她身后的黑板上。

黑板上只有两个字。

祝福。

鲁迅合上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窗外是1924年的北京,也是除夕前夜。远处有爆竹声隐约传来。

他将刚写完的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首页郑重写下两个字。

祝福。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个雪夜中的女人。

她拄着竹杖,提着竹篮,眼神空洞地站在街角。

他站起来,向她走去。

他这一次没有逃跑。

他握住了她的手,虽然他知道,那只是一百年前的幻影。

“对不起,”他对那个幻影说,“我还是没来得及救你。”

然后他睁开眼睛,回到书桌前,继续写。

他知道救不了祥林嫂。

但他可以让第二个祥林嫂、第三个祥林嫂、所有还活着的祥林嫂,不再被遗忘。

这才是他给这个世界真正的祝福。

淳熙十三年,朱熹修订《近思录》的注释,在“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一条下加了一段注:“此论为士大夫出处进退而言,不可泛施于庶民妇人,后世若以此禁锢寡妇再适,非程子本意。”

他终究还是改了注。

张嫂子轻声问:“小姐,那女先生说,世上还有很多人像祥林嫂一样?”

若兰点头。

张嫂子沉默了一会,说:“我不做祥林嫂。”

她活了。

在被看见的那一刻,她的灵魂挣脱了那道无形的门槛。

那些老儒生们,依然在讲学、著书、上奏。

但他们自己也隐约感觉到了,那堵墙上有了一条缝,那道光已经从缝里透进来了。

紫禁城,储秀宫。

令贵妃魏佳氏和几个妃嫔偷偷在院子里看完了最后一集。

沈默言说完“下课”两个字时,一个年轻嫔妃忽然说:“她好可怜。”

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容妃小声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天幕上的这个女先生,说的话好奇怪。”

“哪里奇怪?”

“她说,祥林嫂至死不明白,她唯一的‘罪’,就是生为一个女人,就是活着。”

院子里的女人们沉默了。

令贵妃站起来:“收了吧,今晚的事不许再提。”

她是聪明的女人。

她知道有些话不能往下想。想了,就活不下去了。

但当太监们搬走椅子时,她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天幕,忽然轻声说了一句:“祥林嫂。”

身边的大宫女没听清:“娘娘说什么?”

“没什么。”令贵妃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寝宫。

背后的夜空中,那句话还在回荡,“她唯一的罪,就是生为一个女人。”

她知道,自己和祥林嫂之间的距离,并不像她想的那么远。

而此刻的大清朝堂之上,乾隆正在对天幕大发雷霆,只是天幕丝毫不为所动。

他眼神阴鹫,死死的盯着底下跪成一片的大臣,一个一个扫过去,似乎他们就是让大清灭亡的凶手。

“天幕,妖邪之物,妖言惑众,速将其清除。”

苏州,周家大宅。

当家主母吴氏正在督促两个女儿绣花。

天幕亮着,没有人敢说不看。

小女儿忽然停下针线:“娘,天幕上的女先生好厉害,她说的话,我好些听不太懂,但觉得好有道理。”

吴氏放下绣绷。

“有什么道理?

一个女人,不守闺阁,在天下人面前抛头露面,这叫道理?

你看看她穿的什么?

哪家的体面女子会这样打扮?”

“可是她在讲那个叫祥林嫂的……”

“祥林嫂祥林嫂,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祥林嫂。”吴氏忽然提高了声音,“那是小说!是假的!她拿一个编出来的故事哄你哭两声,你就觉得她有道理了?你知不知道她讲的每一句话都在骂我们?”

小女儿愣住了:“骂……骂我们?”

“对,骂我们。”吴氏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关紧,仿佛这样就能把天幕的声音挡在外面,“她说礼教吃人,她说的那些话,你要听了、信了,那你还怎么嫁人?哪个正经人家愿意娶一个满脑子‘反抗’‘自由’的媳妇?到时候吃亏的是谁?是她?还是你?”

小女儿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吴氏重新坐回绣架前,拿起针线,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继续绣。”她命令道。

与普罗大众不同,皇帝们正在关心另一个问题。

皇权倒了?龙椅搬走了?

李世民露出思索的神色,他扫视了一眼底下纷纷低下头,装聋作哑的群臣。

“后世原来没有皇帝啊。”

一片沉默,没有人敢接话。

赢政皱眉,“那用什么制度?怎么统治这天下?”

刘彻同样注意到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笑了一声,当作没听到。

这个后世离他远着呢,他现在忙着打匈奴。

那个什么封建礼教在他现在看来也是不可理喻的事。

不过他还是准备差人颁布一些鼓励寡妇再嫁的政令,反正没有影响,还可以让百姓感恩戴德。

就在万古诸天皆沉浸在思想震动、礼教崩塌、民心巨变的沉默之中。

沈默言的声音,再度轻轻响起,带出全新的预告。

“封建礼教吃掉的,从来不止底层女性。”

“它吃掉弱者的尊严,吃掉读书人的骨气,吃掉普通人的一生。”

“下一个篇章。”

“我们讲另一个被封建科举、封建等级、封建时代,彻底废掉的可怜人。”

“下一课  《孔乙己》。”

天幕短暂亮起,又再度暗去。

可整片万古诸天,彻底炸开!

女人的苦难刚刚撕开真相,读书人的悲剧,又将掀开新的千年伤疤!

历代文人、儒生、学子、官员,心神巨震,惶惶难安。

一场针对封建科举制度的全民审判,即将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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