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赎罪”
天幕第三集播放。
沈默言身后的屏幕上,出现了一扇斑驳的木门,土地庙的门,门槛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
谁来赦免她的罪?——封建礼教与迷信的精神控制。
“祥林嫂因为嫁过两个男人,被鲁四老爷家剥夺了参与祝福仪式的资格,就在这时,有一个人给了她一个希望,这个人就是柳妈。”
画面中出现柳妈的形象:一个吃素念佛、面容和善的老太太。
她看着祥林嫂额头上的疤痕,笑着问:“祥林嫂,我问你:你那时怎么后来竟依了呢?”
沈默言将柳妈的台词放大,打在画面上:“我想,你那时不知怎么熬过来的呢,你的第二个男人,他力气可大哩。”
沈默言暂停了画面,转向镜头,声音比之前更加沉重。
“同学们,让我们停下来,柳妈在说什么?她在用暧昧的语气暗示,祥林嫂后来还是依了,说明她是愿意的,一个吃斋念佛的善女人,在微笑着对一个受尽屈辱的女人进行淫秽的联想。”
“这就是鲁迅先生最犀利的地方,他让一个善女人说出这句话,杀人的人,不是青面獠牙的恶鬼,而是面带微笑、自以为在做好事的普通人。”
长安城。
长孙皇后听到这里,忽然捂住了嘴。
她想起宫中那些妃嫔之间的闲言碎语。
想起那些被皇帝冷落的妃子如何在背后被宫女太监用暧昧的语气议论。
李世民察觉到她的异样,握住她的手:“观音婢?”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轻声道:“陛下,臣妾只是……想起了很多事。”
天幕上的画面继续播放。
柳妈“好心”地告诉祥林嫂,因为她嫁过两个男人,死后阎罗王会把她锯成两半分给两个死鬼丈夫。
唯一的赎罪办法,是去土地庙捐一条门槛,“给千人踏,万人跨”,当作替身赎罪。
祥林嫂信了。
她将辛苦积攒了一年多的工钱,整整十二元,全部捐了出去。
捐了门槛后,她“神气很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
沈默言分析道:“同学们注意,祥林嫂捐了门槛后,觉得自己赎了罪。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从始至终都认为自己是有罪的。
她从未质疑过一女不事二夫这个规矩对不对,她只恨自己没有守住。
她从未质疑过阎罗王的审判合不合理,她只想用什么办法才能逃脱惩罚。”
“封建礼教用一套鬼神报应的话语体系,完成了对祥林嫂的终极精神控制,让她在被压迫的同时,还觉得自己活该。”
武夷精舍。
整个精舍鸦雀无声。
一个年轻弟子突然站起来:“先生,这柳妈的话,与先生在《语类》中所言,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全不相干。
这是乡野愚妇假借鬼神之名,行恐吓之实!祥林嫂并非死于礼教,而是死于愚昧迷信!”
朱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缓慢而沉重:“你说得对,也说得不对,柳妈确实是愚昧的,但她的愚昧是从哪里来的?是历代朝廷表彰节烈、寺院散播地狱轮回报应之说、乡村宗族以族规乡约约束妇人,这些合在一起,才造就了柳妈。”
“祥林嫂不是死于某个恶人之手,她是死于这张无所不在的网,而这张网里,也有我们的线。”
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在弟子面前流露出对自身学问的犹疑。
冬至祭祖的时刻到了。
祥林嫂满怀希冀地伸出手,去碰那些祭器。
四婶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你放着罢,祥林嫂!”
画面中,祥林嫂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
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
沈默言的声音缓慢而清晰:
“这一喝,彻底摧毁了祥林嫂的精神支柱。
她终于明白了,在封建礼教和神权的联合审判下,她的罪是永远赎不清的,无论她多么勤劳、多么善良、多么虔诚,她永远是一个不洁之人。
她用全部积蓄买来的‘赎罪券’,在四婶一个同样身为女性的人,一声断喝中化为乌有。”
“而四婶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四婶并不是一个恶人,她只是一个同样被封建礼教规训、然后自觉执行这套规训的女人。
她阻止祥林嫂碰祭器,不是因为她恨祥林嫂,而是因为她真心认为祥林嫂碰了祭器会触怒祖先神灵。”
“加害者也是受害者,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这才是封建礼教最可怕的结构性暴力。”
北京,一个落魄的读书人家。
曹雪芹伏在案上,浑身发抖。
他的面前摊着《石头记》的手稿。
他翻开手稿,找到秦可卿出殡那一回,贾珍为正名分,给秦可卿买了一个“龙禁尉”的诰命。
整个丧礼的铺张奢侈与秦可卿生前的羞辱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对照。
他拿起笔,在手稿空白处加了一句话。
“祥林嫂捐门槛之事,犹秦可卿死后诰封。
死人有诰封,活人无门槛。”
窗外,北京的寒风中隐约传来谁家女人压抑的哭泣声。
“柳妈的迷信、四婶的禁忌、捐门槛的骗局,这三者合在一起,完成了封建礼教的第三重吃人。
精神上的彻底奴役,它让你相信你的苦难是赎罪,你的不幸是前世的报应,你的反抗是罪上加罪。”
“下节课,我们将聚焦祥林嫂临终前的三个问题,她在问谁?谁又该回答她?”
天幕暗去。
这一夜,无数古代的女人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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