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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渐行渐远的拐杖


“白姨,后头新送来的那个奶娃娃,哭了快半个时辰了,齐嬷嬷拿拨浪鼓哄不住,喂羊乳又全给吐了出来。”

青杏手里捏着一卷浸湿的软布,气喘吁吁地跨进偏厅。

屋内的竹帘半卷着,宋予白正就着窗前的天光翻看名册。

“啼哭时声音是急促短促,还是拉长了腔调发颤?”

“听着尖细得很,哭两声就憋得小脸发紫,两只小脚丫子一个劲往上蜷。”

宋予白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那是肠胃胀了气,齐嬷嬷平日里教的屈膝推腹法,难道全着慌忘了不成?”

青杏叹了口气,把软布搭在盆沿上。

“齐嬷嬷哪是忘了,是对面送孩子来的是威远伯府的偏房奶奶,金尊玉贵的小公子,齐嬷嬷不敢上手揉,生怕揉重了担责任。”

宋予白站起身,拢了拢略显素净的秋衫。

“进了这道门,就没有什么伯府公府的分别,只有吃不饱穿不暖的婴孩,去瞧瞧。”

穿过新修的月洞门,西跨院的暖阁里隐隐传出一阵阵微弱的啼哭。

宋予白在门口顿住脚步,凝神细听。

脑海深处一片沉寂,再也没有当年那种清晰如人语的稚嫩声响。

四个月大的婴孩闭着眼嚎哭,声音在空荡的屋梁下打转,落进她耳朵里,仅仅是一阵接一阵规律而痛苦的音浪。

金手指的效力终究是淡了。

宋予白收回搭在门框上的指尖,迈步跨过门槛。

屋内的齐嬷嬷急得满头白汗,怀里抱着个裹在金丝软缎里的小婴儿,走动时连步子都在发晃。

“山长您可来了,这孩子从午后进了学堂就没合过眼,肚皮摸着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宋予白伸手接过襁褓,动作熟练地将婴儿平放在铺了温软棉布的木榻上。

指尖刚触碰到婴儿微凉的掌心,脑海里猛地晃过极其模糊的一缕情绪残片。

紧绷,腹内胀痛,衣带太紧。

只有这么零星的几个意念,断断续续,再没有以往那般精准详实的抱怨。

宋予白神色未变,解开外头厚重的金丝缎带,将婴儿贴身的棉衣松开两指宽的缝隙。

“青杏,温水浸湿手巾,拿来。”

齐嬷嬷在旁边搓着手。

“山长,这不用请周老太医过来扎一针?”

“小儿脏腑娇嫩,受不得惊吓,积了冷气而已,扎什么针。”

宋予白将两手搓得滚烫,掌心贴上婴儿鼓胀的小腹,顺着肚脐下方三寸,以极缓的力道缓缓打着圈。

掌下的皮肉一点点松缓开来。

不过半刻钟,婴儿喉咙里溢出一声浅浅的嗝声,紧接着放出了两个响屁,蜷缩的肉腿慢悠悠舒展开来。

尖锐的哭声逐渐弱了下去,婴儿嘴唇蠕动两下,含着宋予白的手指沉沉睡去。

齐嬷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扶着桌角瘫坐下来。

“神了,真是神了,老奴在世家伺候了半辈子哥儿姐儿,换了旁人非得灌下半碗陈皮水不可,山长就这么揉两下便解了厄。”

宋予白扯过薄被盖在婴儿胸口,轻手轻脚抽回自己的手指。

“不是神,是经验,肚子胀硬,腿往胸口缩,面色发青而无虚汗,这是受寒胀气的标准表征,第七期手册第三页写得清清楚楚,你慌什么?”

齐嬷嬷满脸惭愧地低下头。

“老奴是被伯府那两位跟来的大丫鬟吓着了,张口闭口就是哥儿少了一根头发要拿人是问,手就抖了。”

“学堂立了规矩,外府丫鬟一律留在大门外茶房,谁放她们进内院指手画脚的?”

宋予白眼神微冷,扫过门外站着的两个管事嬷嬷。

“再有下回,负责迎客的扣半月例银,直接退回培训班重修。”

齐嬷嬷赶紧应承着退了出去。

青杏端着冷掉的铜盆走过来,看着宋予白沉静的侧脸。

“姑娘,奴婢怎么觉得,您如今照料这些奶娃娃,比两年前省心多了?”

“省心?”

“当年承安小少爷他们几个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您整日守在旁边,连夜里翻个身都要盯着,如今新来的孩子,您搭眼一瞧就知道症结在哪儿。”

宋予白取过架子上的软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指尖的水渍。

“当年那是两眼一抹黑,全靠老天赏的那点灵犀撑着,如今看了上百个孩子的脉案吃食,有些痕迹刻在骨子里,不用神仙托梦也看得明白。”

她缓步走回偏厅的书案前,拉开底层的红木抽屉。

一本泛黄的旧日记静静躺在匣子里,扉页上墨迹早已干透。

宋予白翻开最新的一页,提起紫毫笔,悬在半空顿了片刻,才缓缓落字。

婴语如拐杖,助我于泥泞中立足,今步履已稳,杖之存亡皆合天道。

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

窗外的穿堂里传来顾承安教训沈知鹤的清冷声音。

“说了多少次,算筹摆放要横平竖直,你斜着插进格子里,下一班查账的嬷嬷看错了数字,多拨一两银子出来,算你的还是算瑞珩的?”

“承安哥,就歪了那么一丝丝,你眼睛是墨斗拉出来的线不成?”

“学堂规矩,失之毫厘差之千里,重新摆。”

宋予白停下笔,隔着窗纱望向那两个挺拔的小小身影。

顾承安已经六岁,身量拔得极快,站在八仙桌前已能平视账台。

沈知鹤虽然嘴碎,却老老实实低着头,一根一根把歪斜的竹筹重新摆正。

当年脑海里那些哭着喊着袜子线头勒脚、羊乳太烫的婴孩心声,早已随着岁月的推移彻底消散在风里。

他们如今会说、会跑、会争辩、会拿着大曜律例去堵侍郎的嘴。

那根曾经支撑她破局立足的无形拐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完成了它的宿命。

“姑娘,江家二房的掌柜送来了本月的新账,您过目不过目?”

小桃捧着厚厚一叠账本轻步进屋。

“放那儿吧,让瑞珩先核一遍,圈出三处错漏再拿给我瞧。”

宋予白合上日记,落了锁。

“山长,您真打算把往后新进学堂的孩子,全交给新派嬷嬷带?”

青杏有些担忧地递过热茶。

“那些世家夫人之所以把刚出生的金疙瘩送进来,冲的全是您宋山长这一双手,若您全撒了手,外头怕是又要起闲话。”

宋予白端起茶盏,拂开浮沫。

“我一个人两只手,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能看护几个孩子?”

“十个顶天了。”

“京城一年出生的婴孩何止成千上万,光靠我宋予白一个人,救得了几个?”

青杏愣了愣,没接上话。

“学堂要立的不是我宋予白的金字招牌,而是一套谁来照着做都能保孩子平安的规矩,嬷嬷按规矩做,工匠按规矩修,连世家夫人们也得按规矩养,这才是百年基业。”

门外的小院里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傅烈的闷哼。

宋予白眉头微挑,却没有立刻起身。

窗外传来顾承安沉稳的质问。

“平地扎马步,重心偏左三寸,倒地姿势未按卸力则例护住后颈,傅烈,你又贪功冒进了。”

傅烈粗声粗气地爬起来,拍打膝盖上的灰尘。

“我没伤着骨头!就是地砖太滑!”

“防滑青砖是工匠逐块用刻刀凿出来的,三十五个学童走了一整天没人滑倒,只有你脚底抹油,今日晚饭扣一颗鸡蛋。”

“顾承安你别太过分!”

“扣两颗。”

院子里顿时没了声响,只剩下傅烈粗重的喘息,和老老实实重新扎下马步的脚步声。

宋予白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唇角泛起极淡的涟漪。

他们早就不需要读心了。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甚至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在这两年的晨昏相处里,变成了无需言说的默契。

至于后院那些咿呀学语的新生命。

宋予白抬眼望向偏厅角落里堆放整齐的第七期培训手册,目光清明而笃定。

规矩既然已经成了形,剩下的路,就该由这套法度自己往前走了。

“白姨!瑞珩算出了造纸坊下半年的盈利,他要把西街那座旧油坊也盘下来!”

沈知鹤一阵风似的掀开软帘,手里挥舞着墨迹淋漓的草图。

宋予白放下茶盏,眉宇间恢复了平日的冷肃。

“没通报就闯内堂,把手里的算纸放下,退回院子,重新通报三遍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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