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布衣两个字该怎么用
“臣还有教者身份不合礼制这一条。”
程文渊避开结党的实据,把争端重新带回自己准备已久的地方。
“宋予白身为布衣女子,无师承可考,无功名可凭,未受官府聘任,却使公卿子弟尊其为师。臣以为,此例不可轻开。”
沈鹤洲没有立刻接话。
前列一名官员先出了声。
“程大人讲布衣,又讲女子,到底哪一个才是不能为师的缘故?”
“二者皆须考量。”
“那布衣男子可否开塾?”
“民间塾师多有乡评师承,也有生员出身,并非毫无凭据。”
“若一名男子没有功名,却识字通礼,乡里愿送孩子给他教,礼部也要先逐出去?”
程文渊没有看那名官员,只朝御前行礼。
“臣请定规,并未请尽逐天下塾师。可宋予白所教并非乡野幼童,皆是公卿之家子弟,身份越高,教者越该审慎。”
殿内又起议论。
“这话有理,公卿子弟将来或要入仕,所学不可轻忽。”
“那便查她教了什么,身份高低怎能替代课目好坏。”
“女子终究困于内宅,见识从何而来?”
“顾府傅府都送了孩子,人家父母会连先生有没有本事都看不出?”
魏明远朝争论处看了一眼。
“诸位总拿家长自愿作保,可各家一时认同,不等于朝廷也该认同。高门相互效仿,今日送一家,明日添一家,难道人数越多,便越能证明合礼?”
“人数多不能证明合礼,也不能证明结党。”
“沈相总在替她拆罪,却不肯回答她凭什么为师。”
“魏大人急什么,我正要回答。”
沈鹤洲往前走了半步。
“程大人方才说,布衣身份与女子身份都须考量。我先请程大人把布衣二字讲透。”
“臣已经讲过,民间塾师须有乡评师承。”
“宋予白有没有师承,礼部可查。她所教课目有没有害处,礼部也可查。可布衣本身,何时成了不能教公卿子弟的缘故?”
“身份有别,所负之责也有别。”
“圣贤授徒之前,先看学生父兄官居几品吗?”
程文渊看向他。
“沈相不必牵引圣贤,今时制度与古时授学,岂能全然相同。”
“自然不能全然相同,所以我只问一句。”
沈鹤洲抬起笏板,朝御前一礼,随后才把话送到程文渊面前。
“孔圣人亦曾以布衣授学,门下有贫寒之士,也有公卿之后。圣人能以布衣教贵子,程大人为何认定,布衣二字到了宋予白身上,便先成了罪过?”
殿内的话声一下多了。
有人扭头同身旁官员交谈,有人连连摇头,也有人低头掩住唇边的动静。
程文渊的颊侧绷紧。
“沈相拿圣人与一名民间女子相比,未免失当。”
“我没有比二人德行高下,只在论你方才的规矩。”
“圣人有德有学,天下共尊,宋予白何以相比?”
“既然关键在德与学,程大人便不该拿布衣身份作门槛。”
“她的德学尚未受朝廷考定。”
“那就考。”
“民间教席没有科考成例。”
“那便查她实际所授。”
“实际所授只能见其一时之能,教化关系长远,怎能只看几堂起居课。”
“程大人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因为没有考定之法,所以她永远不能证明自己能教。因为她不能证明,礼部便可以先认她不合。”
“臣没有说永远不能证明。”
“那请程大人给一条路。”
沈鹤洲摊开手里的笏板抄页。
“是查课目,听讲授,访家长,还是考她经义文章。总得有一样她做得到的事,做成之后,礼部肯认她有受查的资格。”
程文渊没有马上作答。
礼部老臣从旁出班。
“沈相此言也有疏漏。教席资格本应先有,岂能开堂之后,再请朝廷按她现有的情形补一套考法。”
“若朝廷从前已有明规,她绕过不守,自然该责。可礼部自己也承认,京畿私塾尚无一部尽管的成例。”
“没有尽管的成例,不等于无人伦礼序。”
“我从未说礼序不必守。”
“那女子对外受异姓子弟拜师,如何安置名分?”
“学生拜她,是敬所学,还是认她作家中尊长?”
“师长本有尊位。”
“男塾师有没有尊位?”
“自然有。”
“既然都有,程大人担心的究竟是师长压过父兄,还是女子成了师长?”
程文渊的手背贴着笏板,关节处绷出几道硬线。
“女子内外有别,她自行开堂,所牵涉的礼序更多。”
“多在哪里?”
“异姓往来,家门约束,所授边界,皆须另议。”
“白姨学堂收的是幼童,各府按时接送,家长还亲自到场看课。程大人若担心异姓往来,就列出哪一处失礼。”
“沈相今日是在替她作保吗?”
“不是。”
这两个字落得干脆,连后列的议论也少了些。
沈鹤洲没有朝旁处看。
“我不替她担保永不犯错,也不替每一堂未亲见的课作证。我只替朝廷的规矩争一句,查谁便查谁做过的事,不能先拿她生来是女子,判她永远不够格。”
一名守旧官员摇头。
“女子本就另有其职,何必非要争外堂教席。”
“她已经在教,学生也确有所得。如今要让她退,总得给出她哪里教错。”
“等教错便晚了。”
“男子初次开塾时,礼部也先认他将来会教错吗?”
“男子为师有旧例。”
“旧例可以供今日参照,却不能把今日已经发生的事抹掉。”
魏明远往前移了一步。
“沈相绕来绕去,仍靠一句已经发生,逼朝廷追认。若人人先做了,再请朝廷补认,规矩还有何用?”
“她去礼部报备时,可曾逼礼部发准凭?”
“没有。”
“可曾拒绝查验?”
“没有。”
“可曾自称朝廷已认她为师?”
魏明远没有接。
沈鹤洲转向程文渊。
“程大人,你看过她的呈件,也知道她没有索要官凭。她把现有事实交给礼部,请礼部依规查。你今日若认为规矩不足,可以议新规,却不能先把守旧规所没有的罪,装进她头上。”
程文渊抬头看向御前。
“陛下,臣请议女子主持私塾之禁限,正是为填旧规之缺。沈相以圣人布衣授徒为例,却避开了男女内外之别。”
赵泓手指按在奏本首页。
“沈卿,他要你答女子这一层。”
“臣可以答。”
沈鹤洲朝程文渊看去。
“母亲可以教亲子,女师可以在宅中教异姓幼童,这两样程大人都认。可见女子并非不能教,所争只在开堂主持。”
“正是。”
“那么请礼部拿出主持不当的实事。若无实事,便只能承认,程大人想禁的并非她教坏了孩子。”
程文渊把笏板抬高。
“臣所禁的是女子越过内外之界。”
“那条界在哪里?”
沈鹤洲没有让他绕回旧话。
“程大人今日就在御前讲清楚。女子出了哪一扇门,原本会教的东西便不能再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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