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换一处来问她。
“这话也一并送到程大人跟前吗,姑娘,您就不怕他觉得您在催他?”
青杏跟着宋予白走下台阶,怀里的空匣轻了,步子却仍不敢放快,直到出了衙门,才将后半句讲全。
“您才把东西递进去,若他挑个不肯收的缘由退回来,今日岂不白跑?”
“退回来便看缘由,哪处确实不合,我改,若只是不肯收,也得知道是谁退的,不能先替他把话猜完。”
“方才那人追着山长两个字,奴婢差点以为要将您留下。”
“所以我答了实际身份,学堂由我教,由我管,这件事不能为了进一次礼部,换成旁人替我认。”
宋予白把收件纸交给青杏收好,扶着车沿上去,膝上没有再摊开任何册子。
“回去先上课,今日缺的那一段,我答应孩子们补回来,礼部若送东西来,请曹叔接到门房。”
文书送到程文渊案上时,他正在改巡查条目,年长书吏抱着文匣进来,他先指了指旁边的空案。
“接件之处才设,便有人来报了,哪一家?”
“白姨学堂,宋予白亲自来的,凭据带了原件比核,留下的是抄件,学生名册另封,尚未拆看。”
程文渊手里的笔没有放下,先将条目里一处期限圈出,再抬头看那只匣子。
“我还没发补报的细目,她来补什么?”
“她未称补齐,只请收存现有材料,说往后正式定了,再照要求补,也没有索要准凭。”
“收件纸怎么写的,拿来我看。”
书吏将留底的一份递过去,程文渊从头读到末尾,见每册名称下都注明呈送,没有写验明合格。
他将纸放回案边,终于搁下笔。
“谁提醒你们这样写?”
“她自己先讲明,只求收存,不请接件的人替她担保,小吏拿不准,叫我去看,我便让照实接了。”
“皇帝的手令带来了吗?”
“没有,也没提月王府和相府,随行只有学堂的人,连学生都没有带。”
程文渊伸手抽出课目册,翻到起居一项,几页看过,又取来授课记录放在旁边。
“她把这些当作教化的凭据?”
“当时只答是实际教过的课,是否合往后的要求,请按条文核,她没有让我们当场认定。”
书吏讲到这里,迟疑了一会儿,仍将门边那句话带到了。
“临走又请我们转达,若有不合之处,请明写给她,别叫她在门外听传话。”
程文渊把册子合上,掌心仍留在封面,半晌才将它推回匣里。
“先退下,原样存着,不许私自拆散,更不要把今日收件讲成礼部准她开堂。”
书吏应声出去,门扇还未合严,外头便有人来通报魏明远求见。
程文渊看了一眼案上未改完的条目,让人请进来,随手将学生名册移到身旁,没有放在来客能翻到的位置。
魏明远入座后先看文匣,又看那份收件留底,没有伸手拿。
“听闻白姨学堂今日来人,程大人这里,倒比旁处先忙起来了。”
“你听得快,接件的纸刚送到我手上。”
“有人在门外见她出来,抱进去的匣子,出来时轻了,想来不会只是问路。”
程文渊端起茶盏,发现杯盖没有放正,抬手重新扣好,仍未饮茶。
“她比我原先想的更会避嫌,能交的主动交,未定的便请礼部定,连收件的字样,都先替下面的人想到了。”
“所以大人觉得,她不好查?”
“未备案这一项,眼下不能再拿来责她,正式条目尚未下发,她已经呈了,谁再追着讲,只会落下办事不公的名声。”
魏明远将手拢回袖中,朝那只文匣看了一会儿。
“她能堵住手续上的缺口,倒也不意外,月王那道手令送到学堂时,我便知道她不会在这里轻易出错。”
“你既早料到,又何必催我先定备案?”
“高官子弟由谁教,总得先查清,若连人都不在礼部留存,后面问什么,又从哪里问起?”
程文渊没有接这一句,重新展开收件纸,看见山长称谓已在留底中注明为学堂自称。
“她滑得让人难以着手,却又处处肯认,连官府未颁准凭,都没遮掩,若从手续上发难,只会让她当众反问。”
“那便换一处来问,程大人,你拟章程的本意,难道只是叫她多交几册纸?”
魏明远把身子坐正,视线从文匣移回程文渊面前。
“文书齐不齐,书吏能核,一个女人凭什么主持教化,凭什么教这些世家子弟,书吏可答不了。”
程文渊将纸折回去,没有立即附和,先把杯子推离案边。
“女子识字,我从未主张尽禁,宅内教幼童,也有旧例,你若拿一句女人不能教,便想定她的错,站不住。”
“宅内教子,与在外开堂,总不是一回事,宋予白让各府长随听她的安排,连家里怎样养孩子,都要依她的教法。”
“教法有没有害处,须查过再讲,不能只因长随听她的话,便算失序。”
魏明远笑了一声,手指离开袖口,摊在膝上。
“程大人,我没说她教孩子洗手有错,我说的是她坐在那个位置上,孩子敬她,家里听她,往后谁来定分寸?”
程文渊望向旁边的课目册,没有伸手,那册子封皮上没有夸耀功绩的话,只列着所教之事。
魏明远接着往下讲,没有给他留出翻阅的空隙。
“今日管起居,明日便能讲处世,后日各府意见不一,孩子听家中的,还是听先生的,这才是礼部该管的地方。”
“寻常塾师一样会遇到此事,不能单拿这一条问她。”
“所以要问主持教化之人,应具备什么身份,应受什么约束,旧例怎么定,她凭什么越过去。”
程文渊取过自己正在拟的条目,目光停在尚未补全的师资一项,笔却没有拿起来。
“京畿私塾没有一部尽管的成例,这件事不能装作已有明文,再倒过来责她。”
“那就从往后定,过去的事先存着,往后若不合,便请她退,程大人原本要守的,不也是这个分寸?”
屋外有人来添茶,程文渊将条目翻扣在案上,等人出去,才抬头看向魏明远。
“你要她退到哪里去?”
“留在宅内教女红也好,替人照看幼童也罢,总不能再由她一人主持外面的学堂。”
“她不会答应只换个男子挂名,接件的人已经问过,她连称谓都肯改,主持的人却不肯换。”
“那就让她自己来答,究竟凭哪一条,非得由她坐这个位置。”
程文渊伸手去拿笔,指尖碰到笔杆,又把旁边的课目册拖过来,重新翻开了几页。
魏明远没有催,坐着等他看,茶换过后也未再饮,直到程文渊将册子合拢,才又开口。
“孩子养得好,能证明她会照看孩子,礼序上的身份,却不能拿几页起居记录换来,这一点,大人比我清楚。”
“你别替我先定问法,查验尚未开始,也不能让下面的人去教孩子答话。”
“我何时提过问孩子?”
“先讲在前头,免得往后有人为了添一条见闻,去学生跟前套出几句话,再送到我案上。”
魏明远脸上的笑收了,停了片刻,才起身整好衣袖。
“程大人尽可照自己的章程办,我只提醒一句,她既敢亲自来礼部递件,便已经备好了回答手续的问题。”
程文渊没有送他,等门外的脚步远了,才叫书吏把文匣重新抱回去。
“原件比核的经过留好,收下的东西不得无故退回,往后查验仍按共同签押的规矩来,不许自作主张。”
“那学堂主持人的履历,还照原先那一页收吗?”
程文渊将尚未写定的条目翻回来,提笔在师资一项旁添了几字,写完又停着看了一遍。
“先照实收,别让她以为礼部只会挑几张纸的错,下一回,让她亲自回答,凭什么由她来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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