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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折扇涂字,周鼎臣墨脏袖口


“周大人,小儿科的牌子今日就摘,院判说让您去脉案库。”

太医院小吏站在廊下,不敢进院,手里抱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小儿科三个字,昨夜雨水进了廊,木牌边缘起了翘,小吏抱得不稳,牌角一直蹭他腰带。

周鼎臣站在院中,没看他。

院里的药碾停了,几个药童在远处分拣药材,谁也不敢把黄芩倒进铜筛,筛子悬在半空,药材袋口敞着,风一吹,细碎叶片落到地上。

小吏又道:“周大人,院判还说,张家幼女的验样由罗太医另呈,您这边不必再过手。”

周鼎臣开口:“周某听见了。”

小吏松了口气,抱着牌子要走,脚下踩到一片湿叶,木牌差点摔出去,他慌忙夹住,牌面磕到廊柱,掉下一小片漆。

周鼎臣看向那块掉漆:“别磕。”

小吏苦着脸:“是,小的去补漆。”

“摘牌前,把灰擦干净。”

小吏怔了怔:“周大人?”

周鼎臣抬手:“去吧。”

小吏抱着牌子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周大人,您的诊桌,院判说先封。”

周鼎臣道:“封。”

“还有您那套小儿脉枕。”

周鼎臣袖中手指动了动:“洗净后封。”

“还有折扇,您常带进诊室,按府衙来的话,也要登记。”

周鼎臣终于看他:“我的折扇?”

小吏把头低下:“曹总管留下话,凡案中经手之物,能登记便登记。”

周鼎臣从袖中取出折扇,扇骨旧了,开合处有药粉磨出的浅痕,扇面上四个字还在,济世活人,墨迹是多年以前写的,边缘已经泛黄。

小吏伸手想接。

周鼎臣没有递:“我自己登记。”

小吏忙道:“那小的去拿册。”

“拿墨来。”

小吏脚步停住:“登记用朱笔。”

周鼎臣道:“拿墨。”

小吏不敢再问,转身跑去值房,跑到门口撞上年轻医官,年轻医官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汤晃出来,洒到地上。

年轻医官看见周鼎臣,站住:“师父。”

周鼎臣看着那碗药:“给谁的?”

“张家幼女退热后调胃的方子,罗太医让我复核药名。”

周鼎臣道:“你拿给罗太医。”

年轻医官喉咙动了动:“师父,院判让您去脉案库,弟子也被调去外伤房。”

“好。”

“师父,我昨日堂上说的话……”

“你说了你该说的。”

年轻医官端着药碗,碗边烫手,他换了只手,药汤又晃出来半勺:“您早知道孙宅会动手吗?”

周鼎臣没有答。

年轻医官又问:“您只是想压宋氏,还是想让孩子病?”

药碗里的热气往上冒,风一吹,热气散到周鼎臣袖口,他低头看见袖边有块旧药渍,怎么洗也洗不净。

“我没让人下药。”

年轻医官道:“可您等着她出事。”

药童们那边有人把铜筛放下,筛子碰到石台,响了一声,院里的人都停了手。

周鼎臣抬眼:“你去送药。”

年轻医官站着没动:“宋姑娘请医时,我觉得她疑医,我生气,后来孩子说米糊怪,我也没信。”

周鼎臣道:“你要认错,去府衙补供。”

“我补了。”

年轻医官把药碗往怀里收了收,衣襟被药汤烫湿,他没有低头看:“师父,太医院的小儿科,真的只能靠吓住人,才能让人信吗?”

周鼎臣握着折扇的手收紧,扇骨发出细响。

小吏拿着墨和册子回来,见两人站着,脚步慢下来:“周大人,墨来了。”

周鼎臣接过墨条,走到廊下石桌前,砚台里昨夜剩的水发浑,他看了一眼:“换水。”

小吏忙去倒水,水倒得急,溅到石桌边,几滴落在扇面上,济世二字旁边洇出淡痕。

小吏吓白了脸:“小的该死。”

周鼎臣用袖口沾去水点,袖子反而把扇面蹭脏,他看着那道污痕,许久没动。

年轻医官低声道:“师父,别擦了。”

周鼎臣把折扇摊平,拿起墨笔,笔尖压在济字上。

小吏愣住:“周大人,登记不是这么写。”

周鼎臣没有理他。

墨笔一笔压下去,济字最上头被黑墨盖住,旧字还从边缘透出来,他又蘸墨,继续往下涂,墨汁太浓,粘在笔毫上,拖到世字时,纸面起了毛。

年轻医官端着药碗,手被烫红,终于把碗放到石阶上:“师父,您这是做什么?”

周鼎臣道:“这四个字,先收回。”

小吏急道:“可这是您当年入太医院时,老院判给题的。”

周鼎臣手上的笔停了停,墨滴落到活字旁边,圆圆一点,慢慢洇开。

“老院判说,医者不能只护自己的名。”

年轻医官的脸色更难看:“师父。”

周鼎臣继续涂,活字被盖到一半时,院判从回廊那头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年长医官。

院判道:“周鼎臣。”

周鼎臣没有回头:“院判。”

院判看见扇面,眉头皱起:“你涂它做什么?”

“脏了。”

院判走近,低头看着扇面:“脏的是扇?”

周鼎臣手里的笔悬在最后一个人字上方,墨顺着笔尖坠下,落在扇骨缝里。

院判道:“降职调离,是陛下留了太医院的脸,也是给你留路,你若还只想着宋氏坏了你的名,脉案库也不用去了。”

周鼎臣道:“我在想张家孩子。”

年轻医官抬头看他。

院判问:“想什么?”

周鼎臣把最后一个人字涂黑,扇面上四个字都被墨盖住,只剩边角旧黄:“想她吃米糊时,若没有宋予白留样,太医院会写风寒入体。”

院判没说话。

小吏把登记册打开,手忙脚乱找空页,翻过头又翻回来:“周大人,这扇还登吗?”

周鼎臣把扇子合上,合到一半因墨未干粘住,他又打开,墨把两层扇面带起一小块纸皮。

年轻医官道:“先晾干。”

周鼎臣把扇子放到石桌上,风从院墙过来,扇面轻轻掀起,又落回去,黑墨未干,沾到石桌一角。

院判道:“去脉案库吧。”

周鼎臣点头,走出两步,又回身拿起那把扇,墨沾到他指腹,他没有擦,只把扇子半开着拎在手里。

年轻医官端起药碗:“师父,我去送药。”

周鼎臣道:“药名复核了吗?”

“复核了。”

“剂量呢?”

“罗太医写的是小儿量,我照册重算过。”

周鼎臣看着他:“以后孩子入口的东西,你亲眼看,亲手算,别怕人说疑医。”

年轻医官眼眶发红,忙低头看药碗:“是。”

院判转身离开,小吏抱着登记册追问:“周大人,折扇怎么记?”

周鼎臣停在太医院门口,门槛下积着雨后泥水,一片药叶贴在水面上转了半圈。

他说:“旧扇一把,墨污,随身带走。”

小吏写到墨污时,笔尖分叉,污字写得糊成一团。

年轻医官在后头喊:“师父,张家孩子若醒了,您要不要去看一眼?”

周鼎臣没有回头,手里的折扇墨迹还湿,黑痕沾到他袖口。

“我不配进她的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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