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御前洗尘,月王跪得衣摆湿
“皇兄,臣弟的儿子因宋予白才活到今日,臣弟不能让他的恩人背着脏名进府衙。”
赵珩跪在御书房的青砖上,袖口还沾着幼学门前的雨泥,他进殿前被内侍拦着换靴,靴是换了,袍角却在廊下挂到铜鹤座,扯出一缕线,线头垂在膝边,随着他说话轻轻晃。
赵泓手里拿着折子,折子没翻过去,指腹按在朱批边缘,把新墨蹭出一小块污痕。
总管太监曹德安忙递帕子:“陛下,墨沾手了。”
赵泓看了眼指腹:“先放着。”
曹德安把帕子举在半空,又默默收回去,袖摆扫到案边茶盏,茶盖碰响,御书房里伺候的人都把头低了下去。
赵珩抬头:“皇兄,臣弟知道府衙有规矩,也知道民间案子不该直达御前,可璟珹旧疾发作时,嘴里喊的只有小姨母。”
赵泓把折子合上:“你从前进宫,先问母后安,再问朕今日膳食,今日进门只说宋予白。”
“臣弟洗过手才抱过璟珹,进宫也洗过手,若皇兄要问礼数,臣弟能一条条答。”
“朕问的是你。”
赵珩手撑在地上,掌心贴到砖缝里的凉水,方才换靴时留下的水渍还没干,他没有收手:“臣弟今日答不了好听话。”
赵泓看向他:“你瘦了。”
赵珩没接这句:“张家孩子还在烧,宋予白被府衙锁过偏院,幼学院里五个孩子一夜没安稳,孙宅已有人供认下药,周鼎臣的文书也查出旧墨新字,皇兄,若还让人拖,拖的不是案子,是孩子的命。”
曹德安听到周鼎臣三字,手里的拂尘柄磕到膝盖,他忙把拂尘换到另一只手。
赵泓问:“证据到哪一步了?”
赵珩从袖中取出一封油布包着的纸,纸包被雨淋过,角上发软,他拆了两下没拆开,反而把麻绳扯紧。
曹德安上前:“王爷,奴婢来。”
赵珩避开他的手:“曹总管,手。”
曹德安愣住。
赵泓抬眼:“洗。”
曹德安赶紧退到屏风后,水声响起,铜盆被碰得晃了两下,有个小太监想扶,被曹德安喝住:“别碰,换一盆。”
赵泓看着赵珩:“宋予白连你宫里的人也管上了?”
赵珩把麻绳慢慢挑开:“她管的是入口,触碰,病童,还有证物。”
“朕听皇后说过,她进宫先洗手。”
“璟元呢?”
赵泓手指在折子上敲了敲:“他今日把朕案上镇纸挪走,说镇纸没洗手,不能碰他的木块。”
赵珩嘴唇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愿意说话了?”
“愿意踢木块,也愿意说错了可以重来。”
赵泓把案边一块小木块拿起,木块边角磨得粗,他捏了捏,又放下:“皇后说,那女子没有给太子看病,没有开方,没有一句求赏。”
赵珩道:“她也没有求臣弟救她,她只让人告诉幼学,赵璟珹的药按册喂。”
曹德安洗完手回来,接过油布包,一边拆一边低声道:“王爷,这结湿了,奴婢剪开?”
赵珩道:“结留着。”
曹德安手停在剪子上,又把剪子放下,低头用指甲挑,挑到指尖发白也没敢催。
赵泓忽然问:“你今日来,是要朕下旨保宋予白无罪?”
赵珩叩首,额头碰到地面水痕:“臣弟要皇兄派人盯案。”
赵泓看着他伏下去的背,袍角那根线头贴在砖面,被水沾住,扯也扯不平。
赵泓道:“你倒还知道分寸。”
赵珩抬起头:“臣弟若失了分寸,进宫前就该带人去砸府衙门。”
曹德安终于拆开纸包,里面几张供纸带着潮味,他把纸摊在案上,陈婶的手印因印泥太干,第一枚缺了一块,第二枚按得重,红印边缘糊开。
赵泓低头看供纸:“石膏散?”
赵珩道:“一岁孩子的米糊里查到此物,孙宅采买有账,陈婶有供,药童有银,周鼎臣有早文。”
赵泓翻到周鼎臣那张:“早备医理文,莫误时辰。”
曹德安念到半句,舌头打了结,忙闭嘴。
赵泓抬手:“念完。”
曹德安咽了咽:“事成,幼学必留样,周大人早备医理文,莫误时辰。”
赵泓把纸放回案上:“事成二字,谁写的?”
赵珩道:“孙宅红戳纸上来的,府衙还在核笔迹。”
赵泓问:“周鼎臣认了?”
“认收信,不认下药。”
“孙嬷嬷呢?”
“傅夫人守着门,江家账册到了,顾府暗线扣着陈婶供纸,沈相在府衙压案,傅将军在门外忍着没进去。”
赵泓看向曹德安:“忍着没进去,这句话也记上。”
曹德安忙拿小册,笔尖才沾墨,又停住:“陛下,记在起居注里?”
赵泓看他:“记在朕要看的案录里。”
曹德安赶紧换纸,纸角掀起,差点碰到茶水,他用手背挡了一下,又想起方才洗过手,表情一苦。
赵泓道:“不必演给朕看,脏了就换。”
曹德安连声应下。
赵珩道:“皇兄,臣弟还有一件事求。”
“说。”
“若张家孩子醒来,府衙问话不得惊她,若太医院验药,不许周鼎臣门下单独碰样。”
赵泓看了他一会儿:“你学宋予白学得快。”
赵珩垂眼:“臣弟学得慢,璟珹等得久。”
御书房外有风卷雨进来,小太监去关门,被门槛绊了一下,手里的灯罩歪了,火苗偏到一边,曹德安忙去扶,扶前先把手在帕子上擦了擦。
赵泓起身:“曹德安。”
曹德安立刻弯腰:“奴婢在。”
“你亲自去府衙,传朕口谕,查清再说,朕不冤好人,也不放坏人。”
赵珩肩膀松了一点,又立刻绷住:“皇兄。”
赵泓继续道:“孙宅,府衙,太医院,药铺,幼学,凡证物经手者,洗手,署名,记时辰。”
曹德安笔赶不上话,写到记时辰时墨滴落,落在纸边,他忙拿废纸去吸。
赵泓看向赵珩:“你回幼学。”
赵珩怔住:“臣弟想随曹总管去府衙。”
“璟珹要的是爹,不是另一个差役。”
赵珩喉间那句话没说完,手撑地起身时膝盖发麻,险些踩到自己的袍角,曹德安伸手要扶,又收回,赵珩自己站稳。
赵泓把案上的小木块推到他面前:“带给璟珹。”
赵珩低头看那块木块:“这是璟元的。”
赵泓道:“太子说,借,不是送,错拿要还。”
赵珩双手接过,木块上沾了御案的墨点,他用帕子包好:“臣弟替璟珹记账。”
赵泓道:“告诉宋予白,若她能把幼学那些账理清,朕给她一张正经案桌。”
赵珩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皇兄,宋予白不收白给的东西。”
赵泓冷哼:“那让她折价。”
曹德安抱着口谕追出去,鞋底在门边水迹上滑了一下,他扶住门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赵泓在案后道:“曹德安。”
曹德安苦着脸:“奴婢再洗。”
赵珩站在廊下,把那块木块往袖中放稳,雨水从檐角落到他脚边,他低声道:“别让孙宅先碰证物。”
曹德安提着袍子往外跑,边跑边喊:“备马,带干布,带新盆,谁手脏谁别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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