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一个问医理,一个问人心
“台阶搭好了,脚还得他自己迈。”
孙嬷嬷回到宅中,刚坐下便让丫鬟把鞋脱了,桥边湿苔沾在鞋底,刮到脚踏上留下一道绿痕,她看了两眼,伸手拿帕子去擦,帕子旧了,擦到一半破开一条线。
旁边嬷嬷忙道:“奴婢来。”
孙嬷嬷把破帕子丢给她:“旧东西补得再好,也经不起天天磨。”
那嬷嬷听出话里意思,赶紧接道:“周太医那边,会不会翻脸不认?”
“他不会认我,也不会认宋予白。”
“那咱们怎么传?”
孙嬷嬷端起茶,茶水太烫,她放回去,杯底磕在桌上:“不传我见过他。”
丫鬟低头:“只传宋氏幼学不合医理?”
“蠢。”
丫鬟脸白了。
孙嬷嬷抬手点了点桌面:“医理是太医院的饭,咱们不抢。咱们传母亲听得懂的。”
“孩子回家不吃府里饭,只认幼学南瓜泥?”
“太浅。”
“孩子见太医停勺,是宋予白教的?”
孙嬷嬷看她一眼:“有点用了。”
旁边老嬷嬷接话:“再传,宋予白让王府满岁宴上不抓金玉,只抓木勺竹笔,是要把宗亲孩子教成她幼学的人。”
孙嬷嬷终于点头:“这句能用,但别说得太满。让人自己补。”
丫鬟拿笔记,刚写了两字,墨滴落到纸上,她慌得要换纸。
孙嬷嬷道:“别换,污了也能看。”
“是。”
孙嬷嬷继续:“傅府那边,委托书要多说。说傅将军被孩子一声爹哄住,把嫡子日常托出去。别骂傅将军,骂宋予白胆大。”
“若有人说傅将军自愿呢?”
“那就问她们,自愿把孩子送出去,日后孩子病了,性子偏了,算谁的?”
老嬷嬷立刻道:“算母亲没用。”
孙嬷嬷抬眼:“对,戳母亲,不戳父亲。”
丫鬟笔尖又停住:“嬷嬷,那周太医那边呢?”
“太医院会有人说话。周鼎臣爱惜名声,不会明着同咱们一处,可他更不能让一个布衣女子拿图册压过药方。”
“他若只说医理,不说宋予白呢?”
孙嬷嬷笑了:“他说医理不合,咱们说人心不稳,两边不见面,也能把她夹住。”
同一时刻,太医院后堂的灯也亮着。
周鼎臣把那支糖人放在药案上,糖人尾巴已经塌得不成形,药童端着清水站在旁边,手上沾了糖,洗了两遍还觉得发粘。
“还洗?”
周鼎臣问。
药童低头:“小的怕沾到药柜。”
“宋予白教你的?”
药童手一抖,水洒到盆外:“不是,是大人平日教药材不可污。”
周鼎臣没有再问,拿起折扇,扇面上的南瓜泥已经干了,边角硬出一块黄痕。
药童小声道:“大人,扇子要不要换?”
“不换。”
“大人留着做什么?”
周鼎臣把扇子压在医案旁:“提醒我,王府今日看见的是孩子站起来,不是方子错了。”
药童不敢接话。
门外有年轻医官探头:“周大人,您找我?”
“进来。”
年轻医官姓陆,平日管儿科杂案,见案上放着糖人和脏扇,脚步慢了些:“大人,这是验食?”
周鼎臣看他:“若一名布衣女子写册,教各府夫人摸后颈,查衣领,验米菜,又说孩子夜啼不必先言鬼神,你怎么看?”
陆医官想了想:“若只说照护,倒也无害。”
周鼎臣合上医案:“若她把这些写成幼学须知,十文一本,传到菜场,传到各府,人人照着她的图排查,再遇病症拖延请医呢?”
陆医官的神色变了:“那便有害。”
药童忍不住:“宋姑娘也写了药物留样,不许乱喂药。”
周鼎臣看过去,药童立刻闭嘴。
陆医官道:“大人,是要在院中议一议宋氏册子?”
周鼎臣把糖人推到他面前:“先不议宋氏,议小儿夜啼食积诸症。明日抄一份题目,问诸医,民间照护可到哪一步,何处必须请医。”
药童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鼎臣道:“看我做什么?”
药童赶紧低头:“小的去磨墨。”
“还有,宋氏旧案的匣子取出来。”
陆医官愣住:“大人,旧案多年未翻,若无院使手令……”
“先取目录。”
陆医官应下,转身时衣袖扫到糖人,糖人歪倒,尾巴断在药案上。
药童忙去扶。
周鼎臣看着断尾的糖人,忽然道:“别扶。”
药童的手停在半空。
“断了就断了,记下来,糖面受潮,形坏。”
药童小声道:“入口还验吗?”
周鼎臣看他:“你想吃?”
药童摇头。
“那就留样。”
太医院这边磨墨声起,孙宅那边也有人趁夜出门。
灰衣妇人换了青布裙,篮子里装了两把新鲜青菜,先去米铺,再去钱家后门,最后绕到张夫人常去的香粉铺。
她不进门,只在门口同掌柜娘子闲聊:“听说月王府今日满岁宴,小世子谁都不跟,就黏宋姑娘。”
掌柜娘子正在称香粉,手一偏,粉末洒到秤盘外:“小孩子黏照看的人,有什么稀奇?”
灰衣妇人压了压篮子里的菜:“不稀奇,可傅将军连嫡子都写文书托给她了。男人在外不懂,咱们做娘的可得想想,孩子天天喊白姨,夜里还肯不肯找娘。”
香粉铺里一名年轻夫人停住脚,手里的银钗没插回匣中。
掌柜娘子皱眉:“你又听谁说的?”
灰衣妇人笑着退:“茶摊都传开了,我买菜路过,随口一说。”
她走后,年轻夫人低声问:“傅府真写了文书?”
掌柜娘子没答,先把洒出去的香粉扫回废纸里,扫了几下又觉得脏,索性连纸一并丢了。
宋氏幼学里,宋予白正把王府宴上的记录归册。
青杏从门外回来,脸上带着怒气:“姑娘,外头又起话了,说您让月王府孩子不抓金玉,说您要收傅府嫡子的心。”
小桃抱着洗好的巾子,听得手一松,巾子掉到盆里,水溅了半裙。
“这也能编?”
沈知鹤立刻举手:“白姨,我有用话,她们是不是不敢说傅将军,就说你?”
宋予白翻账:“添半格。”
傅烈抱着学步架:“我爹写。”
赵璟珹今日宴后留得晚,坐在软垫上小声道:“我抓勺。”
钱小满咬牙环:“勺,赔。”
顾承安把木珠推到宋予白脚边,又把另一颗推到门线,分得清清楚楚。
江瑞珩拨着算盘,心声慢慢送来:“对方分工,医理归太医,人心归内宅,攻击面扩大。”
宋予白看向他:“江瑞珩,记大分。”
青杏急道:“姑娘,那怎么办?要不要把傅将军的委托书贴出去?”
“不贴。”
“为什么?贴出去不就知道傅将军自愿?”
“她们要的就是我把傅府文书挂到街上,坐实我拿将军府撑腰。”
小桃捡起湿巾,拧了两下没拧干,水顺着腕子流:“那也不能让她们乱说。”
宋予白把今日的王府记录放到一旁,又抽出幼学须知的底稿:“不跟她们争谁的孩子认谁。”
青杏问:“那争什么?”
“争母亲回家会不会查。”
沈知鹤眼睛亮了:“白姨要卖册子了?”
宋予白提笔,在幼学须知第二册封面下添了一行小字。
“方掌柜明早来取样,第一批只印入门册,十文一本,先放米铺,香粉铺,药铺门外。”
青杏怔住:“药铺也放?”
“放。”
“周太医若看见呢?”
宋予白把笔搁下:“他迟早要看。”
门外韩石敲了敲门:“姑娘,太医院来人,送了一张问帖。”
青杏立刻去接,纸还没展开,沈知鹤已经憋不住凑过来。
宋予白看他:“站住。”
沈知鹤停在半路,鞋尖压到顾承安的木珠,木珠滚出去,正撞到傅烈的学步架。
傅烈低头:“谁撞?”
宋予白打开问帖,第一行墨色未干。
青杏念到一半,嗓子卡住:“太医院明日议小儿夜啼食积诸症,问民间照护之法,何处合宜,何处越界,请宋氏幼学递册备问。”
小桃的湿巾还攥在手里,水滴一颗颗落到地上。
沈知鹤小声问:“白姨,这是周太医要打架吗?”
宋予白把问帖压在幼学须知底稿上,纸角沾到未干的墨,黑痕慢慢洇开。
“不是打架。”
她抬头看向门外。
“是他终于肯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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