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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夜账少六两,白姨拨到天亮


“姑娘,灯油快没了,您还不睡?”

青杏端着热水进屋时,宋予白正坐在小案前拨算盘,桌上摊着三本册子,退托册放在最上面,柳元的名字下面,又添了吴家,葛家两个红圈。

宋予白没有抬头:“把油灯拨小些,省油。”

青杏把水盆放下,气得发笑:“您都算到这个时辰了,还省那点灯油?”

“灯油也是钱。”

“那您先洗脸,明日十三个孩子等着您,少睡一夜,省不回人。”

宋予白把算盘珠拨回原位,又重新推开:“不对,吴家退的是半月,葛家退的是整月,柳家余一两四钱三分,两个月合起来,少六两一钱七分。”

青杏站在桌边,脸色跟着变了:“六两?”

小桃抱着晾干的尿布站在门口,听见这个数,也没敢进来。

宋予白把册子转给青杏:“看。”

青杏识字不算多,却看得懂红圈和银钱:“顾府,沈府,江家,傅府,月王府都没动,张家,钱家,薛家也还在,可中等人家退了三个,后头还有林家何家陆家试托未定。”

小桃小声问:“姑娘,六两能买多少米?”

青杏没好气:“够你洗半年的手。”

小桃低头:“那就是好多。”

宋予白把支出册翻开:“月例,米面,柴炭,皂角,布巾,药水,护卫工钱,补贴饭钱,纸笔,抄录,损耗。”

青杏看她一项项划:“姑娘,别划青杏的月钱。”

宋予白抬头:“你先把这话收回去。”

青杏闭嘴。

宋予白在青杏月例旁画了个圈:“谁的都能拖,你的不拖,小桃试用过后若留下,也不拖。”

小桃抱着尿布盆,鼻尖发酸:“姑娘,我可以少拿。”

宋予白看向她:“你第一天就学会坏规矩?”

小桃立刻摇头:“不学。”

青杏把门关上,压着火气道:“孙嬷嬷这些人,专挑不敢出头的人家动手,五大家不怕她,中等人家怕婆母,怕街坊,怕孩子将来被笑,怕生意被断。”

“所以流言有用。”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任她一个个劝走。”

宋予白把算盘推到青杏面前:“按今日支出算,若试托三家全不留,现银加预收,能撑四个月。”

青杏盯着算盘,像盯着一口空锅:“四个月后呢?”

“关门,散人,退费。”

小桃手里的尿布盆差点碰到门框,她忙扶住:“姑娘,不能关。”

宋予白把退托册合上:“现在还没关。”

青杏急了:“姑娘,您怎么还能这样说?”

“因为账就是这样写。”

“可孩子们呢?赵小世子怎么办?傅烈怎么办?顾少爷才开口,江小少爷刚会拨算盘,沈小少爷的说话账才六格。”

宋予白捏着算盘框,拇指在旧木边上蹭了蹭:“他们有家,有父母,有府邸。”

青杏声音发哑:“可他们也有白姨。”

屋里安静下来,灯花在油盏里跳了几下,墙上三个人影跟着晃。

宋予白把手收回,重新提笔:“所以不能关。”

小桃忙问:“姑娘有法子了?”

“没有。”

青杏气得把帕子往盆里一扔:“没有您还写?”

“没有才要写。”

宋予白在日记册上翻出空页,落笔时写得慢:“流言不可怕,可怕的是我没有反击的手段。”

青杏凑过去看:“这句话要贴出去?”

“不贴。”

“那写给谁看?”

“写给我自己。”

小桃听不懂:“自己也要交账吗?”

宋予白抬头看她:“最要紧的账,就是自己欠自己的账。”

青杏坐到她对面:“姑娘,您以前对付孙嬷嬷,不是有公开课,有留样,有洗手水,有残卷吗?”

“那是挡刀。”

“现在呢?”

“现在她不拿刀,她拿人心。”

青杏咬着牙:“人心也能算?”

“能。”

宋予白把退托册翻到柳元那页:“柳夫人不是真不信我,她怕婆母,怕生意,怕孩子日后只认我,怕自己被说无能。”

小桃接话:“那吴家呢?”

“吴家怕族里说,葛家怕媳妇和婆婆吵。”

青杏皱眉:“那我们该去劝婆婆?”

“不够。”

“去找五大家压?”

“不行。”

“开第二场公开课?”

宋予白看着灯盏:“公开课能教来的夫人,教不了没来的人,能进我门的会信我,不敢进门的只听街上那张嘴。”

小桃想了想:“那把姑娘说的话,让别人带回去?”

“别人会漏,会添,会怕。”

青杏的目光落到桌上的旧医录残页:“姑娘,宋家残页呢?您可以拿祖传医录证明。”

“医录能证明我不是妖术,不能证明孩子回家还认娘。”

青杏被堵住,一时说不出话。

小桃抱着盆站了会儿,忽然说:“我娘从前不识字,听旁人说小孩夜哭是鬼压,她就去庙里烧纸,后来邻居嫂子告诉她,弟弟衣领里有草籽,她才知道看衣服。”

宋予白看向她:“谁告诉你娘的?”

“邻居嫂子。”

“你娘信她?”

“信,因为她拿了草籽给我娘看。”

宋予白手里的笔停在流言二字旁边。

青杏也反应过来:“姑娘,要让她们看见草籽。”

“对。”

宋予白翻开空册,又写下几个字:“把看不见的用心,写成看得见的规矩。”

青杏眼里亮起来:“写告示?”

“告示太短。”

“写讲义?”

“不够全。”

“小册?”

宋予白点头:“从洗手写起,从冷热写起,从哭声写起,从出牙,分离,午睡,抱姿,饮食,衣物,门禁,留样,一条条写。”

小桃嘴唇张了张:“这得写多少?”

“写到别人拿着册子,也能查出袜口线结,衣领草籽,米糊酸味。”

青杏忙道:“那旧嬷嬷不是恨死姑娘?”

“她们已经恨了。”

宋予白把退托册压到支出册下面:“再恨也要让她们知道,照顾孩子的本事,不该只藏在几个人袖子里。”

青杏把热水推过去:“那您先洗脸,明日再写。”

“现在写目录。”

“姑娘。”

“青杏,四个月不长。”

青杏被这句话压得没法再劝,只能转身去添水。

小桃小心把尿布盆放下:“姑娘,我不识字,能帮什么?”

宋予白把小桃的画册拿来:“你帮我画,手,嘴,后颈,尿布,碗勺,门线,药封,哭脸,让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

小桃一愣,随即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我画得不好。”

“看得懂就行。”

青杏回头:“这册子叫什么?”

宋予白望着空白封皮,旧算盘旁边的灯光落在纸上,纸薄得能透出桌面木纹。

她提笔写下四个字:“幼学须知。”

门外忽然传来韩石的声音:“姑娘,茶摊那边有人问,宋氏幼学是不是撑不住了。”

青杏气得抬脚就要出去。

宋予白把封皮按住,声音从屋里传出去:“回他,撑得住。”

韩石应了声是。

青杏看着她:“姑娘,若他再问凭什么?”

宋予白低头,把幼学须知四个字又描了一遍:“凭我从今晚开始,不只带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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