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薛家双生子,五步也要算账
“傅将军,观看学步,二十文。若要加练,先赔我的腰。”
傅戎一只脚刚踏进门,战靴上的泥还没落干净,便被这句话堵在院口。
他看了看宋予白,又看了看扶着学步架站得歪斜的傅烈,粗眉拧成一团。
“看自家儿子走路还收钱?”
宋予白按着腰,另一只手仍虚护在傅烈身侧。
“将军在傅府看,不收。在我院里看,占地方,添热闹,孩子分神,青杏要多记册,白姨腰还要多弯,二十文已经算亲厚。”
傅戎被她噎了半晌,回头看仆妇。
“给钱。”
仆妇忙从荷包里摸铜钱。
傅烈看见父亲,兴奋得又要往前扑。
“爹,看,白姨,走。”
宋予白听得耳朵发疼,先按住他。
“傅烈,先坐。你爹若真想看,明日排在学步后头。”
傅戎瞪眼。
“我堂堂镇远将军,排后头?”
沈知鹤趴在软垫上,咿呀得欢。
“将军也要排,白姨的腰最大。”
江瑞珩把木环收回怀里,心声稳当。
“观看费已入账,重复观看应另计。”
宋予白看他一眼。
“江小少爷,你这算盘心思生得早了些。”
傅戎没听懂孩子那头,只听见宋予白的后半句,皱眉问:“谁算盘?”
宋予白接过铜钱,递给青杏。
“院里十张嘴,谁都算。”
傅戎正要再说,巷口传来车轮声。周管事探头出去,回来时脸上带着难色。
“姑娘,京城知府薛家来人,说是早递过帖子的,今日送两个孩子试托。”
青杏抱着册子差点没站稳。
“两个?”
宋予白看向院中。顾承安靠墙坐着,沈知鹤占着软垫一角,傅烈还攥学步架,江瑞珩抱木环,赵璟珹靠在小被旁,新来的阿梨和小满刚睡下。
“薛家说几岁?”
周管事道:“两岁,双生兄弟。”
傅戎听笑了。
“宋姑娘,你这院子要成军营了。”
宋予白把钱往册上一点。
“将军若愿缴参观军营费,我也收。”
傅戎张了张口,索性闭上。
薛家的马车停在院外。先下来的是薛夫人,衣着不华,发间只一支玉簪,身后两个乳母各抱一个男童。
左边的孩子一进巷便哭,哭得脸通红。右边那个咧嘴笑,抓着哥哥的袖子不放。
薛夫人急得额上全是汗。
“宋姑娘,实在叨扰。京中人都说你这里最懂孩子,我家这两个,离不得。哥哥阿舟,一离弟弟阿满半步就哭。弟弟倒爱笑,可哥哥哭久了,他也跟着闹。”
钱夫人在门边接孩子,闻声笑道:“巧了,我家也叫小满。”
薛夫人忙赔礼。
“乳名冲撞了。”
宋予白道:“乳名无官凭,叫着顺口便好。青杏,记薛家双生,哥哥薛舟,弟弟薛帆,试托半日。验物。”
薛夫人连忙道:“都验,都验。”
抱哥哥的乳母才把孩子往青杏这边递,薛舟便哭得更厉害,整个人往弟弟那边扭。
“弟弟,弟弟!”
宋予白走近两步,没有接孩子,先问乳母。
“平日谁先醒?”
乳母道:“多是小少爷阿帆先醒,醒了便笑。大少爷一睁眼寻不到他,就哭。”
“睡觉也放一处?”
“是。分床不成,分了便哭。”
薛夫人叹气。
“家里嬷嬷说双生本就有牵连,强分会伤手足。我又怕不分,以后连走路读书都绑成一处。”
宋予白看着薛舟哭得快喘不过气,伸手把两兄弟抱到同一张宽垫上。
“先别分。”
薛夫人怔了怔。
“不分?”
宋予白坐在垫边,拿过两个布球,一个放在薛舟手边,一个放在薛帆手边。
“刚进门便强分,孩子只记得害怕。先让他知道,弟弟在这里,人也在这里,不会丢。”
薛舟哭声稍低,手仍抓着薛帆的袖口。
宋予白闭眼听了一息。
“看不到,弟弟不在,看不到怎么办。”
她睁开眼,对薛夫人道:“哥哥怕的不是弟弟不跟他玩,是怕弟弟不见。”
薛夫人眼圈红了。
“是,是。他们出生时阿舟弱些,阿帆被抱去喂奶,阿舟哭了半夜。后来便这样了。”
沈知鹤爬近一点,被顾承安用木珠拦住。
沈知鹤小声咿呀。
“新来的哥哥哭得比我会说。”
宋予白头也没回。
“沈知鹤,离双生三尺。今日不许招惹。”
傅烈听见三尺,抱着学步架也要过去,被青杏用苹果块诱回。
江瑞珩在一旁评估。
“双份学费,双份损耗,风险同源。”
宋予白道:“青杏,薛家双生垫另铺,玩具成对取,同色不同形,免争抢。薛夫人,今日只试半日。若要入院,月费按两人算,不因双生减半。”
薛夫人忙道:“该怎么算便怎么算,只要能教好。”
薛舟终于止住哭,仍抽抽搭搭看着弟弟。
宋予白把布球推远半步。
“阿舟,你看,弟弟在这里。球在那里。你拿球,回来给弟弟。”
薛舟不动。
薛帆笑着去拿,刚爬出半尺,薛舟又要哭。
宋予白伸手拦住薛帆。
“阿帆先等。哥哥看着你,哥哥怕。”
薛帆咯咯笑,竟真坐回去。
薛夫人看呆了。
“他平日在家谁都不听。”
宋予白道:“他听不听人,看人说得清不清。孩子小,也知道大人糊弄。”
薛夫人低头看自家乳母。
两个乳母面上发烫。
傅戎站在门边看了半日,忍不住道:“哭了就抱,哪有这些讲究。”
宋予白把第二个布球递给薛舟。
“将军,若傅烈怕打雷,您也说哭了就抱?”
傅戎一怔,看向傅烈。
傅烈正在啃苹果,听见雷字,手里的苹果停在嘴边。
宋予白没再往下说,只对薛舟道:“哥哥拿这个,弟弟拿那个。你们都在。”
薛舟犹豫半晌,终于松开弟弟袖口,把布球抓住。
薛夫人捂住帕子,眼泪落在帕角。
“松了,他松手了。”
宋予白道:“青杏,记第一回松手,半盏茶内不可再分远。”
青杏忙写。
“薛舟,入院首日,因看不见弟弟哭,安置同垫,首次松袖。”
沈知鹤咿呀:“我也松过顾承安的木珠,记了吗?”
宋予白道:“你那是想偷。”
顾承安把木珠往身后移。
院里笑声起了半圈,薛舟被笑声吓得缩回弟弟身边。宋予白抬手,众人便收住。
“慢慢来。”
这句话不重,薛夫人却听进去了。
半日过后,薛舟能松开弟弟袖子,却只能离半步。第二次来时,他能爬到垫角拿球。第三回,宋予白在地上铺了五块布片,每块隔一脚远。
薛舟站在第一块布片上哭。
薛帆坐在尽头拍手。
宋予白蹲在中间。
“阿舟,弟弟在第五块。你走到第二块,我让弟弟叫你。”
薛舟哭着摇头。
薛帆喊得含糊。
“哥。”
薛舟抽着气,迈出去。
青杏捧册的手都绷紧了。
沈知鹤也闭了嘴,傅烈抱着碗不拍,江瑞珩把木环放到第五块布片旁,赵璟珹坐在廊下看得认真。
薛舟走到第二块,回头想退。
宋予白道:“你看,弟弟还在。”
薛舟看见薛帆,哭声止了。
又一步。
再一步。
第五块布片就在脚前,他却不敢踩。
薛帆伸手去拉他。宋予白拦住薛帆的小手。
“让哥哥自己来。”
薛夫人在门边急得帕子拧成一团。
薛舟抬脚,落在第五块布片上,扑到弟弟身边,抱住人便哭。
这回哭声不尖,像累了,也像松了劲。
宋予白坐回台阶,腰旧伤又酸起来。
青杏在册上写得认真。
“薛舟,第三次入院,可离弟弟五步。未强分,未惊哭。”
薛夫人上前福身。
“宋姑娘,这五步,我们薛家记一辈子。”
宋予白伸手拦她。
“别记一辈子,记下月束脩。”
薛夫人哭着笑了。
“交,今日便交。”
门外薛家小厮正要递银,巷口又有人探头。
周管事去看,回来时神色古怪。
“姑娘,魏府那边有人问,薛家双生进院,可曾排号。”
宋予白接过薛家的银票,交给青杏。
“回他,排了。若魏府想问细账,问一次十文。”
门外那人还未走远,薛舟忽然抱着弟弟,冲宋予白咿呀了一声。
“白姨,弟弟在,我也在。”
宋予白看着他,刚要答话,周管事又折回来。
“姑娘,魏府传话,说三日后要带礼法册来,还问院里十个孩子,宋姑娘一个人顾得过来吗?”
宋予白手里的算盘珠停在半边。
院中十双小手小脚乱作一处,青杏的笔尖滴下一点墨。
她抬头望向门外。
“告诉魏府,我顾不过来,也轮不到他们替我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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