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过期糖
说着说着，张丽霞哭了起来。
时凝躺在她的身侧，给她擦眼泪。
看着妈妈哭的样子，时凝心里是难受，但没有想象中开心或者不开心。
妈妈变了。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终于离开家后开启新的生活，久到她已不再那么在意妈妈的认可。
一颗糖如果在最想要的时候得不到，等到几年后再有人拿来给她，她第一反应只会是有没有毒。
就像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觉。
正年轻的时候不会意识到那是青春，等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过去了。
她和妈妈的关系也是这样。
她在最需要妈妈认可的时候，妈妈给的永远是怀疑和否定。等她终于不再需要了，妈妈开始学着肯定了。
她想起小时候喜欢的好看本子，长大以后她再路过商店，自己有钱可以买了，但已经物是人非，不再是当时的感受了。
她慢慢地转过身体，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只是为了安抚她的情绪：
“其实妈妈你很能干的，还要照顾自己父母，坚持十几年，你很孝顺。”
“你只是被生活压迫太久，他们都把责任压你身上，要是舅舅他们给你分担，你出去工作也一定能做好。”
这倒不是时凝故意夸大。
她从小就知道，妈妈干活很厉害，学东西也快，之前的店老板都不愿意让她走。
说她干事快又勤快，还认真，大家都喜欢这样的员工。
张丽霞望着天花板，说：“我不照顾，他们就不管了，你外婆她们那就是等死了。”
她说着，自己也觉得难过。
握着女儿的手，很久没说话。
“不管怎么说，我做好眼前的事，我对待父母自己问心无愧。”
b市的夜晚，没有县城那么暗，小区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群，在流动。
时凝想起经常在电视上看到的新闻，儿女不管父母死活，赌博的，骗钱的，还有夸张到把父母丢出去，自生自灭的。
妈妈的孝顺，客观来说是高尚的。但当这种孝顺发生在重男轻女家庭里的时候，就会变成贪得无厌的人的无止境压榨。
到底是不是可悲。
时凝突然问：
“舅舅欠你的钱，还多少了？”
之前说借六万的钱，时凝还记着。
她转过头看她，看到妈妈头又转过去，声音很低，一副不想接话的样子：
“还一部分了。”
“一部分是多少？”
又是一年过去了，如果不跟着要，怕是钱最后又是不了之了。
“上个月打给我2000，最近不是天热嘛，他在工地上给人开叉车，太热了就没干了。工地上前两天热死了一个人，还是年轻小伙子。"
夏天热这倒是不假，中午出去一会儿，都是满头满脸的汗。
”他们出体力活儿的，不比你们做办公室，那个环境热死人，哪能催他还钱，人命保住是最重要的。“
又是这些话。
天冷了说没钱，热了也没钱，这么多年，她妈贴补舅舅家，少说也有十几万不止了。
时凝闷了一会儿，又说：“那你之后记得让他还。”
“他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了，你外公好歹有个儿子啊，不然怎么办？”
“儿子就比女儿重要？知道他在工地干活热，怎么没人心疼你在乡下给他们十年如一日地喂鸡喂鸭，烧饭做家务活热呢？"
时凝提到这个，就觉得满肚子的火无处发。
“不是有你心疼妈妈吗？还给我买衣服，买好吃的。”
手被一双带着厚厚老茧的手握住，时凝心头的那股憋屈，又堵在眼睛里。
黑暗中，她又红了眼眶。
妈妈的手也很小的，和她的比差不多，但被她那对父母磋磨地伤痕累累。
她睁着眼，眼里是迷茫。
因为她发现，这些事她依旧改变不了。
不是工作那样，靠她多努力一点，就能改变的。
也没有答案。
第二天一早，张丽霞五点就起来了。
等时凝七点起床的时候，厨房里的蒸汽烟雾缭绕。
时凝走过去，看她正站在厨房里，等着锅开，伸手过去打开抽油烟机问：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张丽霞一早在厨房捣鼓，没弄懂这抽油烟机怎么开的。
现在看她过来，点了一下就开了，脸上露出点腼腆：
”我弄不好这个，现在开了。“
“我包了包子，看你冰箱里还有点鸡蛋，豆腐和肉，就弄了肉馅。马上就蒸好出锅能吃了。”
“你几点起来的？”
时凝惊讶问。
“五点多一点。”，张丽霞满不在乎说：“我又不困，正好包好包子给你当早饭。”
包子出锅后，面发的很好。
又软和又大，肉馅调的正好，一口咬下去，鲜香十足。
时凝一口气吃了两个：
“你要是在楼下开早餐店，保证天天排长队。”
张丽霞夹个包子，吃了一口，也笑了：
“你说不吃生姜，我这次没加进去。我怕肉腥，加了点料酒，用姜片腌了下，又捞出来的。”
时凝顿了一下，看着她，弯了眼睛：
“这就是个人习惯。你看我们出去点东西吃，店家也都会问忌口的。做菜是为了吃的人开心，如果一定要按照标准什么都加，那别人吃不惯，岂不是浪费了。”
张丽霞像是听进去了一点，没有立刻反驳，“反正我啥都能吃，你们年轻人口味挑，反正你以后不吃我就不加了。”
吃完包子，剩下的装好给她放进冰箱，张丽霞打算走了：
”我就是来看看的，回去还有事干，我不在这待了。"
她强烈坚持，时凝便没再劝。
骑着电动车送她去了附近一家生意很好的糕点店，买了些店内热销的东西，又去打包了些家里没有的特色小吃。
刚买好东西，手机上，陈明森的电话来了。
时凝想也没想便点了挂断。
他没再打，结果来了一条语音消息，时凝点开听，
“你妈妈来了？”
时凝心里咯噔一下，打字“你怎么知道？”，可想了一会儿，又把这些字删掉。
“凝凝？是有什么事儿吗？”
张丽霞拎着她刚在店里买的糕点，看她一直低头点手机，便问了一句。
“啊，没有事，走吧。”
时凝一下按灭手机，放进包里。
“是不是公司的事儿忙的？妈妈自己能去车站，我打车就行了，到时候问人能坐车。”
“没有，妈。”
时凝抿了抿唇，带上大包小包，带她去了车站。
家离火车站几公里。
来的时候妈妈骑的那辆老头乐就丢在火车站停着，下车就能骑回家。
张丽霞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
“妈妈也不是逼你，但一辈子说不结婚也是假的，反正你有合适的就谈。家里那边介绍的人，估计比不上你自己找的，也不让你看了。
“然后，明森他要是回来找你，你就好好和他相处，别生气，好好聊。”
或许是白天那一笼没放生姜的包子，时凝听完这些话没有像之前那样炸毛。
她看着妈妈的脸，给她掉下来的头发轻轻地挂在耳边，慢慢说：
“妈，我和他的事，你别操心了。如果真的有一天又复婚，那也只会是我从心底里再次认可他，而不是因为像你所说的女孩年纪大嫁不出去，我害怕或是什么的。”
她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时凝了。
她现在的工作成果是自己努力得来的，公司认可她的能力，她也不再因为被某人“推荐”，而有任何低头的可能。
她有自己的房子。
不用担心，被房东赶出去，或者被什么人可怜和收留。
也不再需要，
抓着男人的爱，仿佛救命稻草一样，所有的情绪和感受都由对方主导。
看着女儿的脸，那双眼睛是她未曾见过的坚定，张丽霞的嘴巴张了张，
话到嘴边，又变成别的：
“妈妈知道你自己有主意，那我不说了，你自己记着就行，也长大了，都能自己在大城市工作买房了。”
“走吧，工作别迟了，我知道刷身份证进去，到家我给你打电话。”
张丽霞走了。
时凝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闸机之后，转身，离开车站。
回老家县城最近的车站是b市的东站，离公司上午要去的外景很近，三四公里就能到。
时凝看了下时间，便想着扫个电动车过去，地铁还不方便直达。
从进站口出来，她往共享电动车停靠点过去，路过一段出租车停放点。
一辆熟悉的银色保时捷停靠在路边。
开始的时候，时凝以为自己看错。
直到越走越靠近，驾驶座的那个人影愈发清楚。
黑发，眉目英俊，白皙冷冽的侧脸，
是再熟悉不过。
真的是陈明森。
只是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时凝的脚步顿住，看到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这边的方向，鸣了一下笛。
“你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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