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庙会散了、织梦
花市的热闹,散得跟来时一样快。
红绸还挂在竹竿上,风一吹,鼓起来又塌下去,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吴凡一家走到街尾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庙会那头的香火还没断,远远地,一股青烟从人群中升起来,细得像一根拉直的丝线,竖到半空才散开。
几个孩子蹲在路边,手里拿着刚买的纸糊风车,风车被风吹得吱呀转。
吴云汐走在最前面,手搭在游鲤的尾巴上,指尖捏着那根浅粉色的绸带,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
“哥,“她头也没回,声音飘过来,“你说花朝今天高兴吗?“
吴凡还没开口,月织就先探出了触角,搭在他耳朵边:“蝶。(高兴。它今天灵魂里的颜色一直很亮,早上是浅金色,这会儿转到暖金色了。)“
吴凡把这句话转述出来的时候,吴云汐偏了偏头,像是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那就行。“
花朝蝶灵飘在苏婉肩侧,红褂子的前襟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粉白色的里衣边沿。
它没有飞,就那么悬着,两只小手搭在苏婉肩头,像是在看路,又像什么也没看。
苏婉偏头看了它一眼:“累不累?“
花朝蝶灵摇了摇头,触角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往苏婉的耳朵边靠了靠,两只手把苏婉的衣领拢了拢。
吴枫走在旁边,这会儿开口了:“花朝回家要不要喝花蜜?之前买的那罐槐花蜜还没开。“
花朝蝶灵从苏婉肩侧抬起头,看了一眼吴枫,点了点头,嘴角那一点点弧度比庙会上收了些。
吴枫没再多说,把视线收回去,继续走他的路。
幻珑在吴凡怀里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姿势,尾巴从胳膊弯里滑出来,在空气里垂了一截,又被他捞回去拢好。
貂的眼睛半闭着,耳朵却朝着花朝蝶灵的方向转了转。
拐过巷口的时候,路边那棵老树上挂了一串红绳,绳尾系着几片纸剪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卷。
花朝蝶灵从苏婉肩侧飘下来,在那串红绳前面停了一瞬,然后伸出小指,在绳结上轻轻碰了一下。
红绳晃了晃。
花朝蝶灵收回手,没有多停留,飘回苏婉肩侧,继续往前走。
吴凡注意到了,月织也注意到了。
但谁都没说话。
凡汐治愈店的门还开着。
苏婉早上出门时没锁门,只在门把手上挂了块“今日外出“的木牌。
牌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字朝里了,也没人管。
苏婉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花朝蝶灵从她肩侧飘进店里,先绕了一圈,然后落在柜台边沿上坐好,两条小腿垂下来,安安静静地等着。
吴云汐是第二个进店的,先进来扔了外套,又转身接住她妈递过来的花糕袋子,在店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拆袋子一边问:“妈,今天庙会那个人,就是穿灰袍子敬香的老头,他是什么人?“
“花市那边的老香户,三代都做庙会祭花神的活儿。“苏婉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你爷爷还在的时候,花朝节庙会就是他主持的。“
吴云汐咬了一口花糕,嚼了两下,含混道:“那挺久了。“
“嗯,几十年了。“
花朝蝶灵坐在柜台边沿上,两条腿悬空轻轻晃着,像一株栽在暖光里的花。
电视开着。
吴枫进店之后顺手按的遥控器,屏幕停在本地新闻频道上。
男主播的语速均匀而平稳:
“……为进一步加强各市级御兽师协会的管理与服务能力,即日起,一批经选拔的协会工作人员将陆续调任至各市级协会。据悉,此次调任旨在优化基层协会的资源配置,提升应急响应效率……“
花朝蝶灵这时转了转脑袋,朝电视的方向偏了一下,看着屏幕上出现的画面。
几张会议照片、一份简报式的文字排版,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
月织趴在吴凡肩上,触角朝电视的方向探了一下,又收回来,声音在吴凡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种思索的调子:“蝶。(主人,那个调任的消息,跟咱们有关系吗?)“
“不一定。“吴凡在心里回了一句,“每年都有调任,不是什么稀罕事。“
月织“蝶“了一声,触角往两边歪了歪,像在说“那也行“,然后没再问。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婉把茶杯搁下,伸手把花朝蝶灵从柜台边沿抱过来。
花朝蝶灵顺着她手的力道落在她膝盖上,没有飘走,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搁在苏婉掌心里,仰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开心吗?”
花朝蝶灵点了两下头,然后又点了第三下,像是怕两次不够表达清楚。
苏婉没再追问,手指在它头发上轻轻捋了一下。
吴云汐把那块花糕啃完了,把指尖上沾的糕渣舔干净,拍了拍手:“妈,那明天店还开不开?”
“开。明天该忙了。”
“那我帮你看店。”
苏婉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了?以前看店躲都来不及。”
吴云汐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后脑勺上:“没什么,就是想待着。”
“你还是去修炼吧。你又不会治伤,咋的,想继承你妈我的治愈系?”
“我继承不了,我又没有你那天赋。但我可以给你端茶倒水递纱布,这活儿我干得了。”
吴凡在旁边的椅子里坐下来,幻珑从他怀里滑到腿上,盘成一团,尾巴搭在他膝盖边沿。
他伸手在貂背上顺着毛捋了一下:“你这说不准还真能。”
吴云汐偏过头来看他,下巴还搁在手背上,眼睛半眯着,嘴角往下撇了撇:“你又知道了?”
“你猜。”吴凡把目光收回来,没再多说。
"爸妈。"吴云汐把身子转过去,冲着苏婉和吴枫的方向,"哥又欺负我。他绝对知道我后面契约什么兽,就是不说,专吊我胃口。"
苏婉没接话,低头看花朝蝶灵。
花朝蝶灵正拿手指在她掌心里画圈,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极淡的暖金色痕迹,画到第三圈才散。
"你哥不说,自然有他的道理,你急也没用。"
"我没急。"吴云汐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我就是好奇。我自己的天赋,我连后面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跟拆盲盒似的,结果有人知道盒子里的东西长什么样偏不告诉我。"
月织从吴凡肩窝里探出半边脑袋,银紫色的翅面在日光里泛了层薄光。
它看了看吴云汐,又看了看吴凡,触角往两边歪了歪,然后缩回去了,全程没出声。
······
夜里十一点,吴凡合上手里的书,正要关灯,月织从窗台上飞了过来。
它没落在枕头上,也没落在幻珑背上,悬在他面前半臂远的地方,银紫色的翅面在月光里泛着一层薄光,触角一反常态地压着,像在酝酿什么话。
吴凡看它那副模样,把书搁在床头柜上。
"怎么了?"
月织的触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像是不太确定怎么开口。
它悬在那儿扇了两下蝶翼,才终于出了声:
"蝶。(主人,月织想试一件事。花朝归位时的那些意象,月织想试着把它们编进梦境里。)"
吴凡靠着床头,手搭在膝盖上,等着它往下说。
"蝶。(月织今天在庙会上看到的那些画面,花开、花谢、光脉从花朝身上流出去的样子。月织想把那些也编进去。)"
它顿了一下,触角又翘起来一点,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
"蝶。(月织觉得,花朝归位时那些画面不光是好看。它们好像……是有用的。比月织之前看到的那些花朝进化时的意象更沉。像……像同一棵树,之前月织看到的是叶子,今天看到的是根。)"
吴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着床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试可以试。"
"但别像上次那样,把自己耗干了。"
月织的触角弹起来,但立刻又压回去,矜持地"蝶"了一声。
吴凡掀开被子下床,月织飞回窗台边,银紫色的蝶翼缓缓张开,翅尖那圈细碎的光点在暗处亮了一下。
幻珑的耳朵动了动,从吴凡枕边抬起头来,银色的瞳孔在月光里映着月织翅尖的光。
它没有起身,只是把脑袋从尾巴底下抽出来,转了个方向,看着月织。
月织注意到它的目光,触角往幻珑那边歪了一下。
"蝶。(小妹,大姐要试新东西了,你看着点。)"
幻珑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把身子从盘着的白毛团稍微撑开了一点,让自己趴得更舒坦,显然准备全程观看。
吴凡在床边坐下来,把双腿盘好。
"来吧。"
月织翅膀一振,银紫色的光从翅面上涌出来。
吴凡闭上眼,意识被拽入梦境。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原野上。
跟他想的不一样。
之前月织编织的梦境,要么是气泡状的封闭空间,要么是光幕上投影的画面。
但这一次,他脚下踩着一片真实的草地。
草叶是软的,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细微弹性。
风从原野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青涩的草木气息,跟白天花市上闻到的味道一样,但更干净,像是被露水洗过一遍。
天空是灰蓝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光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漫过来,分不清光源在哪儿。
吴凡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他穿着一双鞋,不是睡前的拖鞋,是一双硬底短靴,鞋帮裹住脚踝,鞋底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月织在他旁边,悬在齐胸高的位置。
它今天在梦境里的模样跟平时不太一样,银紫色的蝶翼边缘多了一圈极淡的金色光纹,像有人拿极细的笔沿着翅脉描了一遍,还没描完。
"蝶。(主人稍等,月织试试铺开。)"
月织飞远了一点,在原野中央停住。
它没有立刻动作,先悬在那儿停了两三息,然后银紫色的蝶翼缓缓张开。
光从翅面上涌出来。
起初是淡金色的,像月织从花朝归位时记下的那种颜色。
光贴着地面往前铺,像有人在草地上倒了一盆稀薄的金色水,水沿被风吹着往四面八方漫开。
吴凡看着那片光从自己脚边流过,漫过草尖,漫过更远处的原野。
草被光浸过之后,颜色从灰绿色变成了浅金色,像夕阳落在叶面上。
然后光开始变化。
从金色往暖粉色过渡,又从暖粉色里透出一层极淡的白色。
原野上开始长出东西。
先是草尖上冒出极小的花苞,米粒大小,粉白色的,从草叶的缝隙里挤出来,一丛一丛地往外冒。
然后那些花苞开始舒展,先是外层花瓣松开来,然后内层跟着绽开,一朵接一朵,顺着光的边缘往外蔓延。
花开得很快。
吴凡能看见每一片花瓣从蜷曲到展开的过程,能看见花瓣表面在光里泛出的柔光。
花开了一小片,大约半个院子那么大。
然后花停了。
没有谢。
就停在完全绽开的状态,不动了。
月织悬在原野中央,蝶翼还张着,触角却垂了下来。
"蝶……(月织铺到这儿就铺不动了。后面的花朝归位里还有花谢、光粒往妈妈的方向流转、花朝在光里变亮……月织想往下铺,但灵力像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推不过去了。)"
它的声音在吴凡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股子闷气。
吴凡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朵花。
花瓣是实的,触感温润,像真的花瓣。
他捏了一下,有弹性,指尖捻过之后留下一道极淡的折痕,又慢慢恢复了。
"你铺了多久了?"
月织想了想:"蝶。(在梦境里大概……半刻钟?外面可能更短。)"
"你撑得住吗?"
"蝶。(撑得住,月织只铺了归位的开头,后面的还没动。灵力还剩大半,就是……铺不动了。)"
它说话的时候,触角还垂着,蝶翼边的金色光纹也暗了几分。
吴凡从花丛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那别急着往下铺。你先看看你铺出来的这一片,跟你之前编的梦有什么不一样。"
月织歪了歪脑袋,像是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月织落下来,落在吴凡旁边的一朵花上。
花茎被它的重量压弯了一点点,又弹回来。
它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花,又抬起头看那片铺开的光、那些还在绽开的花苞。
"蝶。(不一样。月织以前编梦,是把自己想好的画面照出来。月织知道梦里每一片叶子长什么样,知道风往哪个方向吹。但这次,月织只是把归位的开头铺出去了,后面的花不是月织一朵一朵想出来的,是它自己顺着月织铺的光长出来的。)"
它说到这里,触角慢慢翘起来了一点。
"蝶。(好像有点像花朝归位的时候。花朝不是自己一朵一朵开花,它是把光送出去,花自己开的。)"
吴凡没有接话,站在原野上等它。
月织又安静了一会儿,触角微微动着。
"蝶。(主人,月织觉得,这个梦不光是用来安抚的。花朝归位的时候,它的力量是往外面送的,送给妈妈,送给院子里的花,送给很远的地方。月织以前织梦,都是把梦圈在一个地方,让里面的人待着。但花朝的归位不一样。它是送出去的。)"
它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
吴凡等了几息,见它没有继续说,才开口:"那你下次试试。"
"蝶?"
"试试'送出去'的感觉。"
"你这次铺到一半铺不动,是因为你还在'照着编'。花朝归位的时候,它没有照着什么东西编,它只是在做它自己。你什么时候不是'照着编',是'顺着走',说不定就能铺下去了。"
月织蹲在花上,触角慢慢翘起来,又慢慢放下去,像是在咀嚼他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它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蝶。(月织好像懂了。但好像又没全懂。)"
它停顿了一下,触角朝吴凡的方向探了探:“蝶。(要是能再看一次花朝归位的意象就好了。)”
吴凡笑着看了它一眼:“花朝归位已经过去了,也就只能看一次,哪能再看呢?”
月织银紫色的蝶翼微微耷拉,闷闷地“蝶”了一声。
(https://www.lewenn.com/lw69055/4740043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