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论道台上
清晨，长珠峰上雾气未散。
竹院外，竹叶挂着露珠，晨风一吹，沙沙作响。姜枫一夜未曾懈怠，刚结束吐纳，推门而出，便看见院外站着一道修长身影。
一袭白衣，神色温润。
正是沈墨言。
“大师兄。”
姜枫抱拳行礼。
沈墨言笑了笑，目光落在姜枫身上，语气依旧平和。
“小师弟，陪我去论道台坐坐。”
姜枫微微一怔，不过很快点头。
“好。”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长珠峰山路缓步而上。
长珠峰的论道台位于半山腰一处绝壁之上，平日里峰中弟子若有修行疑惑，偶尔也会来此静坐参悟。此地地势极高，四周云雾缭绕，灵气浓郁，站在台边往下望去，便能看到大片云海翻腾，恍若白浪层层，蔚为壮观。
晨光从天边洒落，映得整片云海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两人来到论道台上，沈墨言随意找了块青石坐下，示意姜枫也坐。
姜枫盘膝坐在一旁，山风拂面，心绪也不由得安定了许多。
沈墨言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先看了眼远处云海，片刻后才笑道。
“这几日看你气息沉凝，应该是有些心得，也有些困惑吧。”
姜枫闻言，心中微动。
这位大师兄，果然眼力不凡。
他也没有藏着掖着。既然沈墨言主动开口，他便顺势将自己这些时日修炼中的几个疑问说了出来。
“我最近在推演后续修炼时，发现灵力运转到某些关窍时，总觉得有一处气机衔接不够圆融。尤其是若往元婴层次去推，不同经脉之间的转换，似乎还差了一点火候。”
“还有神识和剑意。”
“我总觉得两者本该能进一步相融，可每次尝试，总像隔着一层无形壁障。能感受到方向，却始终抓不住那个关键点。”
这些问题，姜枫确实从未对外提起过。
一来是旁人未必能听懂。
二来也是因为这些问题太深，不是普通弟子能够回答的。
可沈墨言听完之后，却没有半点意外，反而笑着点了点头。
“看来你这些日子，走得比我想的还远。”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捡起手边一枚小石子，随手丢向远处云海。
石子穿过雾气，很快消失不见。
“修士修炼，最开始练的是力，后面练的是气，再往后，练的是意。”
“你现在遇到的问题，本质上不是灵力不够，也不是神识不强，而是你走得太快，意境和法门之间还没完全咬合上。”
姜枫听到这里，目光微凝。
沈墨言继续道。
“先说灵力运转。你推演元婴层次的运转方式，本身没错。但你现在毕竟还没真正迈入那个层次，若强行用高层次的思路去压当前境界的经脉负荷，就会出现你说的那种不圆融。”
“就像一条溪流，硬要提前承接大江的水量，自然会有滞涩。”
他说着，抬手在地上随手画出几条脉络图，又以灵力凝成细线，在其中缓缓流转。
“你看这里。”
“这一段若只求快，灵力当然能过去。但若要圆，不能只走主脉，还要借旁支缓冲。三分入主，七分回旋，气机自然就顺了。”
姜枫盯着那道灵力轨迹，眼神越来越亮。
原本几处始终想不透的地方，在沈墨言这一番点拨下，像是一下子被捅破了窗户纸。
原来问题不在于冲不过去，而在于他一直在追求纯粹的贯通，却忽略了缓冲和回旋。
想到这里，姜枫不由得暗暗点头。
沈墨言见他已经听进去了，又说起第二个问题。
“至于神识和剑意相融，难度更大。”
“因为这不是简单的叠加。神识属虚，剑意属锋。一个重感知，一个重杀伐。若只是强行揉在一起，最终只会两边都不纯。”
“那该怎么做？”姜枫立刻问道。
沈墨言笑了笑。
“不是让神识去附着剑意，也不是让剑意去劈开神识，而是要让两者共用一个念头。”
“剑出之前，神识先到。”
“神识到时，剑意已生。”
“真正的融合，不在出剑之后，而在起念之初。”
这几句话说得不快，却字字敲在姜枫心口。
起念之初。
他一直以来，确实都把神识和剑意当成两种独立手段去运用，所以每次融合时，都会有种生硬感。
可若在一开始，就以同一个念头催动两者……
姜枫脑海里像是忽然炸开一道光。
许多积压许久的困惑，竟在这一瞬间豁然开朗。
沈墨言却还没有停下，而是顺势指出了姜枫修炼中的另外几个隐患。
“你的根基很扎实，气血也旺，说明平日积累极深。但你有个习惯，不太好。”
“你太喜欢自己扛。”
姜枫一怔，抬头看向他。
沈墨言语气平和，却一针见血。
“你遇到问题，总喜欢自己推，自己试，自己熬。这样并不是错，但修行不是闭门造车，很多东西，靠一个人硬想十年，也未必比别人一句点醒来得快。”
“还有，你心里装的事太多，杀意也压得太深。平时看着平静，一旦真动了念，气机就容易偏锋。你若继续这样走下去，短时间内不显，可往后冲击更高境界时，未必不是隐患。”
听到这里，姜枫沉默了。
因为沈墨言说得很准。
不管是从下界一路杀上来，还是来到上界之后步步为营，他确实习惯了凡事靠自己。很多事，他不会轻易说，很多局，他也只会自己盘算。
这种做法让他活到了今天，也让他养成了过于紧绷的性子。
平时还好，一旦触及底线，心中杀意便会变得很重。
像黑风岭，像天机阁，像血煞教。
这些事表面上他一直很冷静，可实际上，杀心早已在心底压着了。
见姜枫不说话，沈墨言并没有继续深说，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修行修的是道，不只是力。”
“锋芒要有，心也得稳。”
“你比很多人都聪明，也比很多人都能忍，但越是这样，越要记得给自己留几分余地。”
山风吹过，云海翻涌。
姜枫坐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认真抱拳。
“大师兄今日这一番话，比我自己摸索十年还有用。”
这句话，姜枫说得是真心实意。
沈墨言给他的，并不只是几句修行上的指点，更像是从更高的地方，帮他把那条原本有些偏斜的路重新扶正了一下。
沈墨言闻言一笑，摆了摆手。
“是你自己悟性够高，我不过是顺手拨了拨。”
说到这里，他神情中又多了几分感慨。
“你天赋极高，只是缺少名师指点。师尊以前就说过，修行之路，除了天赋，更要有明师引路。不然再好的苗子，也可能走弯路。”
“可惜他老人家这些年常年闭关，很多时候没法亲自教导我们。否则的话，你在他门下，进境只会更快。”
姜枫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心里对那位尚未真正见过面的师尊，也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
两人又在论道台上坐了许久，聊了些修炼上的细节，也谈了些宗门中的局势。
直到日头渐高，云海渐散，沈墨言才站起身来。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回去之后，可以按我刚才说的法子试一试，不必急，先慢慢理顺气机。”
“是。”姜枫起身相送。
两人一同往回走，到了分岔路口，沈墨言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姜枫，脸上的温和之色微微收敛了几分。
“小师弟，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句。”
姜枫神色一正。
“大师兄请说。”
沈墨言看着他，声音压低了一些。
“天机阁的人，最近在查你。”
“虽然动作不大，但我已经注意到几次了。你这段时间，最好小心些，不要单独去偏僻之地，也别轻信旁人的邀约。”
姜枫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但脸上却没有太多变化。
果然。
周元朗那边，已经开始动了。
不过这也在他预料之中。
他点了点头，拱手道。
“多谢大师兄提醒，我会小心。”
沈墨言见他心里有数，也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点头，转身离去。
姜枫站在原地，看着大师兄远去的背影，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天机阁开始查他了。
看来，黑风岭那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更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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