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这账,越查越吓人!
“孙大人慢慢查。”
陆安年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道:“县中水渠、外城、土窑几处都离不得人,下官还有些公务要处置。”
孙文昭刚翻开第一本账册,闻言眉头一皱。
“陆县令这是要走?”
“账册在此,人也在此,孙大人奉命查账,下官自然不敢阻拦。”陆安年指了指一旁的王朴。
“有什么不明白的,问王先生便是。”
王朴摇着破蒲扇,笑眯眯拱手。
“孙大人尽管问,草民虽不管账,但大致还是知道些的。”
孙文昭心里顿时不痛快。
一个县令,把州府判官晾在这,让个白身来应付?
狂妄。
可他转念一想,又把这口气压了下去。
陆安年不在反倒更好。
人在这里,很多话不好问,很多账不好翻。
陆安年一走,他正好能让手底下这些书吏放开手脚查。
青山县到底有多少粮,粮从哪里来,账上必然会露出痕迹。
想到这里,孙文昭冷冷道:“既如此,陆县令自便。”
陆安年点点头,带着赵铁牛出了后堂。
赵铁牛临走前还看了孙文昭一眼,那眼神让孙文昭手背发紧,等脚步声远去,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都给本官仔细查。”他压低声音道:“谁敢敷衍,本官回去扒了他的皮。”
几个书吏刚吃饱饭,本来还在回味。
听见这话,立刻挺直了腰。
算盘声很快响了起来。
一本本账册被摊开。
孙文昭先拿起最上面的赈济账。
他本以为所谓赈济,无非是青山县为了糊弄州府写出来的虚账,随便记个几百斗,最多千斗,就能说粮食都拿去救民了。
可第一页就让他手指顿住。
“九月二十,江陵难民入籍三千余,施粥耗米两千七百斤。”
“九月十七,南门施粥,入籍流民五十九人,耗米三十四斤八两。”
下面有网格长签押,有领粮木牌编号,有当日入籍名册对应。
再翻一页。
“九月十六,东街工棚一千三百二十七人,午食耗米一千五百九十二斤四两,肉汤耗野猪肉百斤。”
孙文昭眼皮跳了一下。
他做了半辈子钱粮账,一眼就能看出这账不是临时编的。
太细了。
细到每一锅米饭去了哪个工棚,哪个管事签了字,哪一保的人领了多少,都能对上。
若是造假,不可能短短几日造出这种账。
除非青山县上下几十个管事、几千流民全跟着串供。
这不可能。
孙文昭继续往后翻,越翻越快。
“......”
“八月二十七,守城战功赏米,护粮队王老五四十斤,辅助搬石者李大娘三斤,伤兵补米......”
“战死遗属抚恤五户,每户预支三十斤,后续月供另册。”
孙文昭的呼吸慢慢变粗。
不是因为账有问题。
而是因为太干净。
每一笔粮食花在哪里,工地上,护粮队,工分兑换...施粥......
他想挑错,一时竟无从下手。
旁边一个书吏忽然低声道:“大人,外售账这边……数目不小。”
孙文昭立刻抬头。
“念。”
那书吏咽了咽口水:“江陵府钱氏米粮行,购极品香米一千石,现银交割。”
另一个书吏接上:“陈记粮行预定一千二百石,先付银五千两,余款以盐铁抵扣。”
“布商李长福,以棉布、麻布折价换米八百石。”
“药材商孙老板,药材百箱折价换米……”
“江陵府节度使高从诲,约定每月供粮千石,剿匪开道为凭。”
大堂里安静了一下。
孙文昭捏着账册的手紧了紧。
江陵府。
高从诲。
竟然也跟这陆县令有联系?
他终于明白王严超为什么不愿意亲自撕破脸了。
青山县绝不是一个孤零零的边境破县。
陆安年已经把江陵府商贾和节度使府全绑进来了。
复州若是强抢青山县的粮,不光是抢一个县的粮,还是断江陵府的粮道,这事可就大了!
孙文昭心里发冷。
这账册的登记时间跨度并不长,姓陆的才来多久?
竟然就做到了这一步。
他又想起自己刚进城时看到的重甲步卒、工地、流民、米饭,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相信一个边境县能在短时间变成这样。
陆安年背后必有人。
而且不是普通人。
单凭一个县衙,绝不可能弄来这么多极品香米,更不可能短短时间发展至此。
防御使大人让他来查账,查的根本不是账。
而是青山县的一切,兵甲数量、流民数量、粮食数量...以及最重要的,这些粮,都是从何而来!
是陆安年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
想到这里,孙文昭抬头看向王朴。
“王先生。”
王朴正慢悠悠喝茶,闻言抬眼:“孙大人请讲。”
“青山县近一个月入库粮多少?”
王朴笑道:“账上不是写着么?”
孙文昭脸色一沉。
“本官问你。”
王朴放下茶盏,仍旧不急:“草民不管仓储,怕说错了误了孙大人的公事,大人身边都是州府老吏,一算便知。”
孙文昭被噎了一下。
这话听着恭敬,实则一点口风都不露。
他忍住火气,转头喝道:“算出来没有?”
几个书吏额头已经冒汗,算盘拨得噼啪响。
过了片刻,一个书吏声音发干:“大人,按三类账合计,近一月入库粮……九千八百余石。”
孙文昭猛地站起身。
“多少?”
“九千八百余石。”
那书吏自己也不敢信,又低头核了一遍:“赈济账、外售账、城防账互相勾连,数目能对上。”
“若加上今日未入总册的散支,接近万石。”
万石。
孙文昭耳边嗡了一下。
复州治所景陵县半年的常平仓出入,也不过如此。
青山县一个破县,一个月近万石极品香米入库?
这简直匪夷所思。
甚至比一些重要军镇还吓人!
军镇有田赋,有押运,有仓储,有州府调拨。
青山县有什么?
三面环山,流寇横行,边境烂地,刚刚招来的流民。
孙文昭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消耗呢?”
书吏翻账:“赈济、工地饭食、护粮队口粮、战功赏赐、对外售卖、江陵交割……共计八千七百余石。”
“剩多少?”
“按账面,合计……一千一百石上下。”
孙文昭陷入了沉默。
几个书吏也都没再说话。
如果单看数字,青山县确实没多少粮了!
一千一百石听着不少,可城里近万人要吃饭,工地要开工,外面还不断有流民涌来。
这点粮,只够维持局面。
复州要三万石?
账面上根本挤不出来。
可孙文昭不信。
他死都不信。
一个月能入库近万石,说明青山县背后有源源不断的粮道。
今天账面剩一千石,明天说不定又能进几千石。
陆安年把账做成这样,就是明明白白告诉州府:
粮都用出去了,想要就是抢百姓的口粮、抢江陵府的契粮、抢护粮队的军粮。
孙文昭后背慢慢出了一层汗。
这些粮,强征肯定不合规定。
他终于明白陆安年为什么敢走。
因为这账不怕查。
越查,越让人不敢动。
王朴摇着蒲扇,慢悠悠道:“孙大人,可有不妥之处?”
孙文昭看了他一眼。
他很想说有。
可账册、签押、名册、契书全在。
甚至连江陵府那边的印信和高从诲的约书副本都摆在桌上。
他说有问题,就得指出哪一笔。
他查的是账,不能凭嘴硬。
孙文昭沉默半晌,才道:“陆县令治县,倒是……细致。”
“没规矩不成方圆。”王朴笑道,“大人常说,想吃饭,那就先入籍干活,粮食进来,粮食出去,总得让人看明白。”
孙文昭眼角抽了抽。
他不甘心,又问:“这些极品香米从何处购得?账上为何没有粮商源头?”
王朴一脸诧异:“孙大人查的是青山县钱粮出入,又不是替商贾查祖宗三代,大晋律里,哪条规定县衙购粮必须把卖粮祖籍写清?”
孙文昭脸色难看。
他知道没有。
王朴又补了一句:“若孙大人觉得有,草民这就让人去请宋主簿取律册来,咱们一条条翻。”
几个书吏低下头,不敢吭声。
孙文昭盯着王朴,忽然意识到,这个摇破蒲扇的中年人,似乎比陆安年还难缠。
陆安年虽强硬。
但这人更滑。
孙文昭重新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却觉得嘴里发苦。
他知道,继续问下去,也问不出自己想要的。
账要继续查。
可真正要查的,不在账本里。
青山县的粮道来源,得自己从各个渠道找出蛛丝马迹!
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几分官腔。
“账册暂且留在这里,本官还要细核。”他随即又看向王朴“王先生,烦请替本官转告陆县令,明日,本官要亲自巡查青山县各处仓房、工地、户籍。”
王朴蒲扇一停,笑意不减。
“孙大人要看哪里?”
孙文昭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先看北街大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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