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镜头不会等人
第三天早晨，片场门口多了几个人。
不是记者。
看年纪，应该是附近大学的学生，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咖啡，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段距离往这边看。
副导演刚下车就发现了。
他眯眼瞧了半天，转头问场务：
“今天有群演提前到了？”
场务摇头：“没有啊。”
副导演又看了一眼。
那几个学生立刻低头喝咖啡，动作整齐得有点可疑。
副导演沉默两秒。
“懂了。”
场务：“懂什么？”
副导演把通告单夹在胳膊下，语气深沉：
“我们剧组终于有路人缘了。”
场务没忍住笑了一声。
“副导，你别高兴太早，人家可能不是来看你的。”
副导演表情一僵。
“我知道，不用强调。”
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夜市照片还在转。
点赞数已经不止一万。
下面有不少新评论。
“今天有人去片场附近偶遇了吗？”
“不要打扰拍摄啊，远远看一眼就好。”
“她最近是不是在拍《长夜》？”
“突然有点期待这部剧了。”
副导演划了两下，没再看。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冲场务喊：
“门口看紧点，别让人靠太近。再提醒一遍，不能拍工作区。”
“知道了。”
片场又忙起来。
没人把这件事当成大事。
可每个人都感觉到，今天和昨天不太一样。
沈枝意到得不算晚。
她下车时，街对面那几个学生明显抬了一下头。
有人想举手机，又很快放下。
她看见了。
脚步没有停。
助理跟在旁边，小声说：
“姐，要不要从侧门进去？”
沈枝意摇头。
“没事。”
她拎着包往里走。
路过门口的时候，其中一个女生没忍住，轻轻喊了一声：
“沈枝意。”
声音不大。
甚至带着点试探。
沈枝意回头。
女生立刻紧张起来，手里的咖啡差点没拿稳。
“我们不进去，就看看。”
她说得很快，连忙补充：
“不会打扰你们拍戏。”
沈枝意看着她，停了一秒。
然后笑了一下。
“谢谢。”
就两个字。
那个女生的脸一下红了。
沈枝意没有再多说，转身进了片场。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压抑尖叫。
副导演刚好听见，靠在道具车边啧了一声。
“年轻真好。”
灯光组老刘路过，背着灯架，冷不丁接了一句：
“你年轻的时候也没人这么喊你。”
副导演：“……”
他深吸一口气。
“老刘，你今天的灯要是再晚半分钟，我就把这句话写进工作群。”
老刘头都没回：
“写吧，反正没人看。”
场务小姑娘笑得差点把道具箱放歪。
化妆间里，沈枝意坐下之后，才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不少未读消息。
经纪人发了三条。
第一条：照片热度还在升，但不算负面。
第二条：公司不准备主动回应。
第三条：正常拍戏，别受影响。
沈枝意看完，回了一个“好”。
她刚放下手机，化妆师正好给她整理碎发。
“外面那几个小姑娘，是来看你的吧？”
沈枝意闭着眼：“可能是来看剧组。”
化妆师笑了。
“你这话说得太保守了。”
沈枝意没接。
她知道大家没有恶意。
可被人隔着距离注视，还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以前她很少被这样看见。
黑的时候，被骂声推到人前。
糊的时候，走在人群里也没人认得出。
现在不一样。
不是铺天盖地的热闹。
只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目光。
这种目光没有攻击性，反而让她更不敢松懈。
化妆师收好刷子，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好了。”
沈枝意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妆容很淡，眼神干净。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身。
“走吧。”
今天的戏不轻松。
林初要在一场部门例会上，被主管当众点名。
这场戏有十几个演员，台词密，镜头也多。
顾承安一早就把所有人叫到场中。
“这场戏不要抢。”
他说话一贯直接。
“每个人的反应都有用，但核心在林初。”
副导演拿着本子站在旁边，补了一句：
“也就是说，大家别演得比主角还忙。”
群演里有人笑了一声。
顾承安看过去。
那人立刻站直。
“笑可以，开机别笑。”
全场安静下来。
沈枝意站在一旁翻剧本。
纸页边角被她捏出了一点折痕。
顾承安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紧张？”
沈枝意抬头。
“有一点。”
顾承安没有安慰她。
“挺好。”
沈枝意愣了一下。
顾承安说：
“这场戏，林初也紧张。”
他抬手指了指场中那排椅子。
“但她不能逃。你也一样。”
沈枝意低头看向剧本上的台词。
那一句她已经背了很多遍。
“表是我核的，但这个数据，昨天已经改过三次。”
她把纸页合上。
“我明白。”
顾承安点头。
“准备。”
第一遍拍得不算顺。
不是台词错。
是沈枝意的情绪收得太紧。
她站在人群中央，眼睛里有防备，但少了一点往前走的力量。
顾承安喊了卡。
他没发火，只是拿起对讲机。
“沈枝意，过来。”
她走到监视器前。
顾承安把刚才那段回放给她看。
屏幕里，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没有问题。
可也只是没有问题。
顾承安说：
“你在等别人放过你。”
沈枝意没说话。
“林初不会等。”
这句话落得很重。
沈枝意看着画面里的自己。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头。
“再来一条。”
顾承安看她。
“你确定？”
“确定。”
她转身回到场中。
副导演小声嘀咕：
“顾导今天有点狠啊。”
老刘站在灯旁边，慢悠悠道：
“不狠怎么出戏。”
副导演看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句句都有道理？”
老刘：“年纪大了，偶尔通透。”
副导演刚想反驳，对讲机里传来顾承安的声音：
“现场安静。”
他立刻闭嘴。
第二遍开拍。
场记板落下。
“《长夜》第四十七场，第二条。”
清脆一声。
沈枝意抬起头。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说台词。
她先看了一圈坐在她面前的人。
每一道目光都压在她身上。
质疑，冷漠，审视，不耐烦。
她没有躲。
镜头慢慢推进。
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她开口。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
声音不高。
却很稳。
对面的演员接词：
“那这个表，最后是谁确认的？”
沈枝意看过去。
没有立刻反击。
停顿很短。
她眼眶一点点红起来，但没有掉眼泪。
“是我。”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有人移开视线。
有人把笔帽扣上。
也有人继续翻手机，像这件事跟自己没有关系。
沈枝意停了一秒，声音很轻。
“我现在就改。”
她说完，把表格重新拿起来。
没有争辩。
也没有把责任推回去。
可她站在那里，反而让人觉得难受。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只是她最没有资格说“不”。
最后一句台词落下时，片场没有马上出声。
顾承安盯着监视器。
过了两秒。
“过。”
副导演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条漂亮。”
老刘在旁边点头。
“站住了。”
场务小姑娘也在笑。
她没敢出声，只用力给沈枝意比了个大拇指。
沈枝意站在场中，慢慢从情绪里退出来。
手心全是汗。
可这一次，她没有发抖。
中午休息时，外面那几个学生还在。
他们换了位置，站得更远，没靠近片场。
助理拿饭回来时看了一眼，忍不住说：
“还真挺守规矩。”
沈枝意正在喝汤，闻言抬头。
“还在？”
“嗯。”
助理把手机递给她。
“不过她们发了个帖子，提醒大家别去打扰剧组。”
沈枝意接过来看。
帖子很短。
“今天远远看到了沈枝意。本人很瘦，很温柔，进组之后一直在拍戏。大家不要堵门，不要拍工作区，喜欢就等作品吧。”
下面评论不少。
“等作品。”
“她真的在认真拍戏。”
“好，那就不打扰。”
沈枝意看完，没说话。
只是把手机还给助理。
助理观察她表情。
“姐？”
沈枝意低头继续喝汤。
“挺好的。”
“什么挺好？”
她笑了笑。
“有人愿意等作品，挺好的。”
下午拍摄顺利得出奇。
顾承安难得提前收了一场。
副导演看着通告单，表情恍惚：
“我居然看见了准点收工。”
顾承安拿着水杯从旁边走过。
“别高兴，明天补一场夜戏。”
副导演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您这人怎么不让快乐多活两秒？”
顾承安没理他。
片场又笑起来。
沈枝意换完衣服出来时，天还没黑透。
门口那几个学生已经走了。
地上放着一小袋糖。
助理拿起来看，袋子上贴着便利贴。
“给剧组老师们，谢谢你们辛苦拍戏。”
沈枝意看了一眼。
糖不贵。
包装很普通。
但便利贴上的字写得很认真。
副导演正好路过，顺手拿了一颗。
“哎，群众的爱戴。”
场务小姑娘也拿了一颗，笑眯眯地说：
“那你明天少骂我两句。”
副导演撕开糖纸：
“这个要求超出预算了。”
沈枝意被逗笑。
她走到片场外的时候，周妄已经在路边等着。
这次他没站在门口。
离片场有一点距离。
身形清瘦，黑色外套被风吹得微微动。
他看见她出来，收起手机。
沈枝意走过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她看他一眼。
“真的？”
周妄停了一秒。
“不算太久。”
沈枝意弯了下唇。
没有拆穿。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今天路边没有人拍照。
街上行人来去匆匆，店铺灯牌陆续亮起。
走了一段，周妄问：
“今天拍得顺吗？”
沈枝意想了想。
“第一条没过。”
“后来呢？”
“后来过了。”
周妄点头。
“那就顺。”
沈枝意转头看他。
“你这个标准也太低了。”
“不是。”
他看着前面的路。
“能调整回来，就是顺。”
沈枝意脚步慢了一点。
这句话没有夸她。
也没有哄她。
但比“你很棒”更让她安心。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光影，轻声说：
“今天有人在门口等我。”
周妄：“嗯。”
“她们说，喜欢就等作品。”
周妄侧头看她。
沈枝意继续往前走。
“我以前总觉得，被人看见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她顿了顿。
“现在发现，也不全是。”
周妄没有打断。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如果有人愿意等作品，那我就把戏拍好。”
周妄看着她。
路灯落在她眼睛里，干净又亮。
过了片刻，他说：
“这句话不错。”
沈枝意：“什么？”
“可以写进你的采访里。”
沈枝意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
“周妄，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周妄神色不变。
“怕你太感动。”
沈枝意笑得更厉害。
笑完，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看他。
“那如果我真的有一天被很多人看见了呢？”
周妄没立刻回答。
前面红灯亮起。
两个人停在人行道边。
车流从眼前过去，风带着一点凉意。
等绿灯跳出来，他才开口。
“那就站稳。”
沈枝意看着他。
周妄声音很低。
“别往后退。”
人行灯开始闪烁。
他先迈步。
沈枝意跟上去。
这一次，她走得很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有看。
前面路灯亮着。
风从身侧吹过。
而她忽然明白，热度也好，目光也好，迟早都会过去。
真正留下来的，是镜头里那一条过了的戏。
还有她一次又一次没有退后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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