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马扎守一夜


她没再往下问。
  前面的路拐了个弯,县火车站的红砖围墙露出来了。围墙上刷着半旧的标语,候车棚的铁皮顶子在晨光里泛着冷白。
  售票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秦司衡放下行李箱,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两张提前买好的火车票,递给苏韵窈。
  苏韵窈接过来翻了一下。硬卧,两张,上铺和中铺。
  她抬头看秦司衡。“上铺让给别人了?”
  “没有。”秦司衡把行李箱提起来,往候车棚走,“上铺我睡,中铺你睡。下铺让给一个带孩子的军嫂了。”
  苏韵窈把火车票收进布包的夹层里,跟着他往候车棚走。
  走到入口的时候,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又闷又长,从戈壁滩的尽头滚过来。
  苏韵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十一月的西北旷野灰扑扑的,什么都看不见。家属院、合作社、工坊里码着的绣品架——全埋在地平线后面了。
  她转过身,走进了候车棚。
  棚子里的长条木凳上坐着几个候车的旅客,一个穿蓝棉袄的中年女人怀里搂着个睡着的孩子,旁边的老头在啃一块苞米面饼子。
  秦司衡把行李箱搁在凳子底下,脱了军大衣铺在木凳上。
  “坐。”
  苏韵窈坐下来,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
  秦司衡站在她旁边,两手背在身后,目光扫了一圈候车棚。
  汽笛声又响了一下,更近了。
  苏韵窈抬起头,看着铁皮棚顶上结的霜。
  “秦司衡。”
  “嗯。”
  “你家那个老爷子,什么脾气?”
  秦司衡的手指在身后扣了一下。他偏过头,喉结滚了一截。
  火车的轰鸣声从铁轨那头压过来,候车棚的铁皮顶子开始颤。
  秦司衡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被碾进了车轮和钢轨的巨响里。
  火车的轰鸣声压过去了。
  铁皮候车棚的顶子还在抖,苏韵窈扭头看秦司衡。
  “你刚才说什么?”
  秦司衡的嘴唇抿了一下。轰鸣声拖着长尾巴远了,月台上的碎石被震得滚了两颗。
  “我说,”他顿了顿,“老爷子脾气不好。”
  苏韵窈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他的眼睛往旁边偏了偏,喉结动了一下。
  “不好到什么程度?”
  秦司衡没接这句。月台尽头传来铁门拉开的动静,站务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候车棚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检票口挪。
  秦司衡弯腰从凳子底下拎出行李箱,另一只手伸过来。
  苏韵窈没伸手,自己撑着凳子扶手站起来,把布包抱紧了。
  两个人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秦司衡走在她右手边,行李箱换到左手提着,空出来的右手始终悬在她胳膊肘外侧两寸的地方,没碰上,也没收回去。
  检票口挤了一团人。秦司衡侧过身,用肩膀把身后挤上来的一个大汉挡开了半步,给苏韵窈让出一条缝。苏韵窈从那条缝里侧身过去,布包贴着肚子,后背蹭到了秦司衡的胸口。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手臂往外撑了撑,把后面的人又挡远了两寸。
  上了车,车厢里全是人。硬座车厢过道里站着扛蛇皮袋的、抱孩子的、蹲在地上啃干粮的,空气混着汗味、烟草味和苞米面饼子的焦糊味。秦司衡一手提箱子一手挡人,在前面开路。苏韵窈跟在他身后,走了小半节车厢,穿过两道铁门,到了卧铺车厢。
  中铺和上铺。
  下铺已经有人了——一个穿蓝棉袄的年轻女人,怀里搂着个三四岁的男孩,孩子缩在她怀里睡着了,脸上沾着干掉的鼻涕。女人的行李是一只补了两块补丁的帆布袋,塞在铺位最里头,她看见秦司衡身上的军装,往里面挤了挤。
  “同志,我是……我买的是这个铺。”
  “下铺是你的。”秦司衡把行李箱推到铺位底下,回头看苏韵窈,“中铺,你上去。”
  铺梯子的踏板窄,苏韵窈抱着布包,肚子顶在梯子横档上,脚底打了个滑。秦司衡的手掌贴上了她的后腰,五根手指撑开,稳稳托住。
  苏韵窈的身子定了一瞬。
  她没回头,攥着梯杆翻上了中铺。秦司衡的手在她坐稳之后才抽走。
  中铺不宽,苏韵窈把布包塞进枕头底下,侧身躺下来,膝盖蜷着,肚子搁在铺上刚好占了一半多的位置。她的手搭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拱了一下。
  秦司衡没上去。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只军用水壶,拿着搪瓷缸子去了车厢尽头的开水房。回来的时候,缸子里灌了大半缸热水,搁在中铺边上的小窗台上。
  “渴了自己够。”
  苏韵窈嗯了一声。
  秦司衡拽过一张折叠小马扎——从团部走的时候孙骐塞进行李箱里的——在中铺底下撑开,坐了下去。他两条长腿在过道里伸不直,膝盖顶着对面铺位的铁架子。
  下铺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往上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火车启动的时候,车厢抖了一下。苏韵窈的身子往外滑了半寸,秦司衡的手掌从下面伸上来,按住她的肩膀,等车身稳了才松开。
  ——
  火车开出去两个多小时,天黑透了。
  卧铺车厢的灯泡昏黄,晃得人眼发酸。苏韵窈翻了个身,后腰酸得抽筋。她肚子大了之后左侧睡不舒服,右侧压着孩子也不行,仰面躺着又喘不上气。
  她闭着眼翻了三回,铺板吱嘎响。
  一只手从下面探上来。
  秦司衡把自己那件军大衣叠成长条,塞进了她的腰和铺板之间的缝隙里。大衣的棉花被体温焐过,贴上后腰的时候是热的。
  苏韵窈的动作停了。
  她没睁眼,也没吭声。过了十几秒,她的身体慢慢松下来,呼吸变匀了。
  秦司衡在马扎上坐着,两手撑在膝盖上。对面上铺一个光膀子的汉子翻身,铺板咣当响了一声。下铺的孩子被吵醒了,哇地哭了一嗓子,蓝棉袄女人捂着孩子的嘴轻声哄。
  秦司衡的眼睛盯着中铺的铺沿。苏韵窈的一只手垂在铺沿外头,手背上的青筋细细的,指尖搭着大衣的袖口。
  他没动。
  一夜。
  ——
  第二天早上,苏韵窈从铺上下来上茅房。
  秦司衡跟着站起来。他在马扎上坐了一整夜,站起来的时候右腿发麻,膝盖弯不过来,扶着铺架子缓了两秒才迈开步子。
  苏韵窈往车厢尾部走,他跟在后面,隔了三步的距离。
  茅房门口排着两个人。苏韵窈扶着墙站着,火车拐弯的时候车厢歪了一下,她身子一晃,秦司衡从后面迈了一步,右手虚扶在她左肩外侧。
  前面排队的一个老头回头瞅了一眼。
  苏韵窈进了茅房,秦司衡站在门外。茅房的门板破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他侧过身挡住那条缝,面朝过道站着。
  三分钟。苏韵窈推门出来,秦司衡从挎包里摸出一块肥皂递给她。苏韵窈接过来洗了手,又递回去。两个人没说话,往回走。
  回到铺位,秦司衡又去灌了一缸子热水。
  搪瓷缸子搁到小窗台上,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四块苞米面饼子和两只水煮蛋,走之前在部队灶房蒸好的,凉了,饼子边上硬了一圈。
  他把两只蛋和两块饼子递上中铺。
  苏韵窈坐在铺上接过去,剥蛋壳的时候,碎壳掉了几片在被子上。秦司衡伸手把碎壳捡起来,攥在掌心里。
  苏韵窈啃了半块饼子,吃了一只蛋,另外一只蛋和一块半饼子放回油纸里,递了下去。
  “你吃。”
  秦司衡接过去拿着,没吃,搁在马扎旁边的行李箱盖上。
  “你吃完我再吃。”
  苏韵窈没再理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两口水,又躺回去了。
  秦司衡等她躺下了,把那一只半饼子两口吃完,蛋没舍得吃,又用油纸包好,塞进了挎包里。
  ——


  (https://www.lewenn.com/lw69112/47342533.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