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幕后黑手
苏韵窈抓起棉袄披上,跟着陈秀芝往仓库走。
仓库门大敞着,五六个社员蹲在里头,地上铺了一排线轴。陈秀芝跑得快,苏韵窈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已经把最后一箱线全部拆开码在长条桌上了。
苏韵窈站在桌前,眼睛扫过去。
线轴表面凝着一层细密水珠,金黄色的蚕丝线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她拿起一根,拽到窗户边的日光下——深一段浅一段,色差肉眼可见。
她又拿了第二根,第三根。都是这样。
“社长……”陈秀芝的声音发紧,“全是这样的。一箱都没幸免。”
苏韵窈没吭声。她放下线轴,转身往外走。
“把用这批线绣好的成品,全部搬到院子里来。”
十几分钟后,院子里的空地上,近一百幅《军旗猎猎》摊开铺了一地。阳光照上去,旗面上的金黄色斑驳不均,有的偏暗,有的泛白。
王嫂子蹲在地上看了两眼,脸色发青:“完了。”
旁边有人小声抽鼻子。
“一百幅啊……半个月的活。”
“这线是县联社从省城调的,重新申请配额起码一个月——”
“可交货就剩半个月了!”
几个新人已经开始抹眼泪。陈秀芝站在苏韵窈身后,嘴唇抿得发白,两只手绞在一起。
苏韵窈蹲下身。
她没看那些绣品,而是从桌上抓了一把受潮的线轴,蹲在阳光底下,一根一根地抽线出来比色。
深金。浅金。暗金。偏铜色的。泛白的。
五种色度。
院子里的哭声和议论声都在她耳朵边上过,苏韵窈没听进去。她把五根不同色度的线并排夹在指间,举到日光下,眯着眼看了足有半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了。
“不拆。”
所有声音都停了。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苏韵窈把手里那几根线攥着,走到院子中间,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幅色差最严重的《军旗猎猎》。
“这批绣品,我能救。”
王嫂子头一个开口:“社长,这色差都这么大了,咋救?拆了重绣?”
“不拆。”苏韵窈重复了一遍,“拆了重绣来不及,线也不够用。”
“那……”
苏韵窈没理会底下的追问。她把那幅绣品拿到桌上铺平,从腰间的针包里抽出三号针,穿入三根线——一根深金,一根浅金,一根暗金。
三根线并一针。
陈秀芝凑过来,眼睛盯着她的手。
苏韵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军旗在风里飘的时候,受光面和背光面颜色一样吗?”
没人答。
“不一样。”苏韵窈自己接上了,“受光的地方亮,背光的地方暗,折痕处最深。一面旗帜,天然就有深浅变化。”
她低头,针尖刺入缎面。
三根不同色度的金线绞在一起,一针下去,落在旗面折痕处。再一针,落在受光面的边缘。第三针,浅金的线被她用指甲分出来单独走了半寸,压在旗面最亮的那个位置。
陈秀芝的呼吸停了一拍。
苏韵窈绣得很快。三号针在缎面上起起落落,三色金线交替出没。深金走旗帜的褶皱暗面,浅金铺旗面的受光区,暗金压在两者交界处做过渡。
不到五分钟,一小块旗面被重新覆了一层针脚。
苏韵窈停手,把绣品翻转过来,举到阳光下。
军旗的一角——原本色差斑驳的那块区域,现在金色深浅交叠,明暗分明。旗面的褶皱有了立体感,不是平涂的一片死黄,而是真有风在吹。
院子里没人出声。
王嫂子站起来,走近两步,瞪大眼睛看了半天,嘴巴张了又合。
“这……这比原来那版还好看?”
“当然好看。”苏韵窈放下绣品,“原来那版是平涂,一个色走到底,死板。现在有明暗层次,像真的旗帜在风里飘。外贸那边要是看到这个效果,只会追加价钱,不会退货。”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已经露出了笑。
陈秀芝蹲在桌边,盯着那块绣面看了又看,抬头问:“社长,这三根线的配比有讲究?”
“有。”苏韵窈把针拔出来,三根线分开夹在指间,“深金和暗金走暗面,比例二比一。浅金走亮面,单独出针。交界处三色并走,但深金压底,浅金在面上。记住一个原则——亮面不超过四成,暗面不低于三成,剩下的是过渡。”
陈秀芝点头,嘴里默念着这几个数字。
苏韵窈扫了一眼院子里那近百幅铺在地上的“废品”,开口:“受潮的线不是废了,是老天爷帮咱们染了色。五种色度,比我自己调的还自然。”
她直起腰,手撑着肚子。七个多月了,蹲久了站起来得缓好一阵。
“陈秀芝。”
“在。”
“我现在把这个覆色针法完整绣一遍给你看。你今天学会,明天教给各组组长。”
“是。”
苏韵窈把那幅绣品重新铺平,换了一根新针。旁边的社员自觉围拢过来,一个个伸着脖子。
“都看着。”苏韵窈头也没抬,“我只教一遍。”
针尖落下去。三色金线在她指间翻转穿梭,深浅交替,暗面铺底,亮面提色。速度不快,每一针都走得清楚。
陈秀芝蹲在她右手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针脚走向,右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比划着。
一刻钟后,半面旗帜覆色完成。
苏韵窈停针,把绣品递给陈秀芝。
陈秀芝接过去翻到正面,对着光看——整面军旗金光深浅有致,旗帜的飘动感比原版强出一截。
“社长。”陈秀芝抬头,眼底有光,“这批货出去,买家会以为咱们故意做的艺术效果。”
苏韵窈嘴角动了一下:“不是'以为'。这就是艺术效果。从今天起,这个针法叫'叠金绣'。是咱们合作社独创的。”
院子里有人吸了口气。
王嫂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这不是坏事变好事了?”
“比好事还好。”苏韵窈把针收回针包,“原来一幅《军旗猎猎》报价八块,这个效果报出去,十二块都有人抢着要。”
底下的人算了一笔账,眼睛全亮了。
苏韵窈没给她们兴奋太久的时间。
“高兴完了没有?”
声音一出,院子里安静了。
“受潮的事还没查清楚。”苏韵窈的表情收起来,“这批线是三天前到的货,油纸包裹了两层,外面还套着防潮布袋。正常返潮不可能把油纸都洇透。”
陈秀芝脸色变了:“社长的意思是——”
“昨晚下了一场雨。”苏韵窈看向仓库的方向,“但仓库的窗户,我走之前亲手关的。”
她走到仓库门口,绕到后墙。
后墙根底下的排水沟里积着一摊浑水,墙角的土地湿了一大片。苏韵窈顺着湿痕往上看——后窗的窗闩,从里面被人拨开了。
窗台上,一个脚印。
泥水踩出来的,清清楚楚。
苏韵窈盯着那个脚印看了两秒。
不是37码的解放鞋。
是42码的军用胶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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