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上次的亏你没吃够?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够明白了。
私下做买卖。拉拢政委家属。
这两顶帽子哪一顶扣上去都不轻。
秦司衡盯着徐婉秋看了两秒。她的眼圈红着,声音也抖着,可那双眼珠子转得太快。
“你先回去。”他说。
“秦大哥,我真不是故意——”
“回去。”
徐婉秋的话堵在喉咙口,嘴唇动了动,最后垂下头,转身出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骐把水杯放在桌角,没吭声。
秦司衡坐在椅子上没动,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他想起那天在苏韵窈屋里看到的绷架、缎面、那几轴蚕丝线。她把一百二十块钱原封不动推回来,说除了一间屋子,不要他一分钱。
他站起来,把军帽从衣架上摘下来扣在头上。
“营长?”孙骐跟了两步。
“不用跟。”
秦司衡推开门,往家属院的方向走。天色暗下来了,营区的路灯还没亮,他的步子又快又沉,军靴底砸在硬土路面上。
家属院的方向,苏韵窈那间屋子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他走到院门外,手搭在门栓上,没推。
屋里传出细微的声响——针尖刺入绸缎的轻响,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
秦司衡的手在门栓上停了三秒,攥紧,推了进去。院门吱呀一声响。
苏韵窈手里的针没停,头也没抬:“李婶,粥碗我洗好了,搁在门口——”
“是我。”
苏韵窈的手顿住了。
她偏过头,看到秦司衡站在院子里,军帽压得低,半张脸藏在帽檐的阴影下。他没进屋,就站在门槛外面,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窗前的绷架上。
“你来干什么?”苏韵窈把针别在缎面边缘,语气平得没有波澜。
秦司衡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门框边,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桌上摊着那截画了构图的纸头,铅笔搁在旁边,几轴蚕丝线码在桌角。
“周明兰来找过你?”
苏韵窈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没问他怎么知道的。这个家属院,消息从东头传到西头用不了一顿饭的工夫。何况徐婉秋那个人——苏韵窈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跑去嚼的舌根。
“来过。”她站起身,把绷架上的缎面用一块干净的白布盖住,动作不紧不慢。
“找你做什么?”
苏韵窈转过身,靠着窗框站定,两只手交叉环在身前。她看着秦司衡,目光里带着审视。
“秦司衡,你是来问话的,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秦司衡的下颌绷紧了一瞬。
“我问清楚情况。”
“那我说清楚。”苏韵窈的声音不高,字清晰,“周姐要给她母亲做寿礼,请我绣一幅台屏。我出手艺,她出料,润笔费三十块加十张布票。”
她顿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抬着下巴看他:“怎么,有问题?”
秦司衡没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十块钱的纸币上——苏韵窈还没来得及收进衣兜,就搁在桌面上。
“家属院里私下收钱做买卖,传出去不好听。”他开口,语气压得平。
苏韵窈笑了一下。
“秦司衡,你的津贴我一分没动,粮票工业券原封不动搁在那儿。”她伸手指了指桌角那个布包,“我不花你的钱,自己动手挣口饭吃,碍着谁了?”
秦司衡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韵窈的声音拔高了半分,“是谁跑去跟你说的?徐婉秋?她说什么了——我搞投机倒把?还是我拉拢领导家属、搞资本-主-义复辟?”
秦司衡的眉头皱了。
苏韵窈把他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她冷地扯了下嘴角:“猜对了。”
“韵窈——”
“我把话放在这里。”苏韵窈打断他,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苏绣是手艺活,是劳动。我靠双手吃饭,不偷不抢不骗。谁觉得不妥,让他拿条文拿规定来找我,跟他掰扯。”
她停了两秒,看着秦司衡的眼睛:“但如果是徐婉秋跑去你那里嚼舌头,你就跑来堵我的门——秦司衡,你上次吃这个亏还没吃够?”
这句话扎进去了。
秦司衡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收紧又松开。上一次,他偏听偏信,让她向徐婉秋道歉。再上一次,他连面都没露,任由徐婉秋堵着她的门闹事。
再上一次——她差点死在那碗掺了鱼和香菜的饭里。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两下,在墙上投下摇摆的影子。
秦司衡把军帽摘下来,捏在手里。他张了下嘴,喉结动了动,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度:“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苏韵窈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来……看你需不需要什么东西。”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生硬。苏韵窈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把桌上那张十块钱收起来,塞进衣兜里。
“不需要。”
她重新坐回绷架前,掀开白布,拿起银针。
秦司衡站在门框边,看着她的后背。她的肩胛骨从薄棉衣里撑出来,脊背挺得笔直,一下一下运针,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他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把军帽重新扣上,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的声音传进来。苏韵窈捏针的手指松了松,指尖上被针扎的那个小眼冒出一粒血珠。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继续绣。
院子外面,秦司衡走出三步,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着灯光的窗户。窗框里映出苏韵窈的侧影——脊背笔直,手臂微动,一下,一下。
他站了几秒,转身往营区走。
路过徐婉秋那间屋子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放慢,但目光往那扇黑着灯的窗户上扫了一下。
窗帘缝里,一双眼睛缩了回去。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
军靴踩在院子里的声音越来越远。
苏韵窈捏针的手指松了松,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绷紧丝线。
绷架上的荷花已经绣了大半,再有一天就能收工。李婶的嫁衣领子也得抽空做,周明兰那幅台屏的构图也得再琢磨琢磨。
她把银针插在缎面边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指尖上被针扎的那个小眼已经结了痂,按下去还有点疼。
桌上那张十块钱的纸币和两枚硬币被她用手帕包好,塞进贴身衣兜的夹层里。
重新坐回绷架前,拿起那轴粉色的蚕丝线。
针尖刺入缎面,手腕翻转,丝线从布面下穿过。
一针接一针。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家属院里陆续有人家关了灯。
苏韵窈的屋子里,那盏煤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
(https://www.lewenn.com/lw69112/47356453.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