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山雨入梦
齐羽记不清多少年没做过梦了,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
近三十年的愧疚与亏欠,借这一夜山雨,尽数入梦来。
崇山峻岭,秋夜寒凉,头顶树冠遮天蔽月,隔着一团篝火,另一支同行队伍也在歇脚。
齐羽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假寐。
“听说了吗?长沙齐家,齐八爷…仙去了。”瘦小男人嚼着干饼,低声说道。
齐羽浑身一震,睁开眼睛。
“啧,齐八爷那可是个人物,铁嘴直断,说没就没了……”
“谁说不是呢,我上个月还在长沙瞧见过他,人好好的,看不出半点毛病。”
“干咱们这行的,哪有善终的。”另一人道。
那瘦小精干的男人啧了一声:“齐家这下可热闹了,听说现在少东家是八爷的孙子,才十岁的小娃娃。”
“一个毛孩子?齐家那些老东西能答应?”
“不答应又能怎样?齐羽失踪,八爷一死,齐家嫡系就剩这一根独苗,说是当家,还不是傀儡。”
“可怜啊,那么点大的娃娃,爷爷的丧事怕都是被人架着办的。”
“架着办?能让他办就不错了,”那人嗤笑:“齐家在长沙盘了多少年的根基,谁不眼红?一个毛孩子守得住什么……”
“哈哈哈,就是,谁会服一个小孩子?九门那帮老狐狸,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其他八家都在盯着齐家的地盘,就等着分肉吃呢。”
齐羽起身就往林子外走。
陈文锦跟着起身,几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你去哪里?”
“回去。”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文锦手指收紧,没有松开。
“让开。”
“你冷静一点。”
“那是我爹。”齐羽转过脸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里全是血丝,“我亲爹死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霍玲和李四地也赶了过来。
李四地对陈文锦使了个眼色:“都别急,都别急,有话好好说……”
霍玲盯着他,“你现在回去有什么用?你看看你这张脸,你这具身体,你回得去吗?回哪里去?”
齐羽整个人颓废下来,像被抽掉了骨头,弯下腰去,额头几乎抵到了膝盖,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泄出来,“我爹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阿砚还那么小……”
陈文锦闭了闭眼,缓声说道:“你和解连环在做什么,你不说,我没有深究,你既然做了这个计划,就应该想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李四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后背,“齐哥,节哀,八爷泉下有知,也不希望你这个时候回去暴露自己。”
陈文锦软下来语气,对两人摆了摆手:“让他一个人待会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山林重归寂静。
齐羽跪在地上,对着长沙的方向,滚烫的泪水滑落,滴进泥土里。
“爹…对不起……孩儿不孝。”
“对不起……”
“对不起……阿砚…”
混混沌沌中,他又梦到后来的事,李四地死在了长白山,回到疗养院后,霍玲变成了禁婆,连他自己的行为也开始不受控制。
他和陈文锦的意见出现分歧,独自寻找尸蟞丹的破解之法。
就在那段东躲西藏、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里,他听见道上越来越多的传闻。
“齐家小八爷,把他四叔给做掉了。”
“齐正远?那不是一手把他扶上位的?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呸,什么恩将仇报,根本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才多大年纪,手段这么狠。”
“齐八爷一世英名,毁在这个孙子手里了。”
“兄弟,你要去投齐家门下?可别去了,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想有前途,去吳家做伙计,东家也厚道。”
他想回去,回去看看阿砚,道上的风言风语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养出来的孩子是什么品性,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由。
可是他回不去。
他连自己都快不是自己了。
渐渐的,他去了很多地方,走过一个又一个古墓,突然有一天,他在报纸上看到了陈文锦发出的暗号。
他闭了闭眼,他知道这不是陈文锦,按时间来算,陈文锦已经进入了陨玉。
齐羽犹豫了很久,他不该去的,思念却战胜了理智。
他想,就远远看一眼。
孩子长大了,身姿挺拔,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阿砚比他想象中更加敏锐,他告诉黑瞎子,“我的出现,只会带给他痛苦,让他一次又一次踏上险途,永无止境。”
他知道黑瞎子瞒不过阿砚,但这个信号也告诉阿砚不必相见,他会明白。
画面又开始碎裂,格尔木灰白的天光碎成无数碎片,重新凝结时,变成了广西的十万大山。
广西的原始丛林中隐藏了无数古国古墓,他们这次要去的,是一座明代的土司陵。
消息是从一个老瓢把子嘴里漏出来的,说是陈皮阿四当年亲自下过这个斗,折了七八个好手,最后空手退了出来。
四阿公都折戟沉沙的地方,那里面得藏着多大的富贵?
筷子头姓马,在广西道上有些名气,这人贪,自己不敢下斗,便四处夹喇嘛,组建了一支人马。
齐羽查到这座古墓隐藏终极的力量,易容化名混进了这支队伍。
他们在山脚下的小镇集合,齐羽到的时候,街上已经三三两两蹲着十来个人,随身带着家伙,都是吃土里饭的。
一个广东小伙不耐烦了,操着浓重的粤普道:“这么大的架子,让这么多人等,来不来啊?”
旁边有人笑他:“阿锋,你急什么,赶着下去给粽子拜年啊?”
阿锋啐了一口:“扑街,我等了两个小时了,腿都蹲麻了。”
“谭哥说了,来的是有大本钱的,装备人家自己带,不用咱们操心。”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镇上来了一辆越野车。
“切,装乜嘢逼啊。”阿峰啐了一口。
齐羽眯了眯眼睛,这种山路,能把车开得这么稳,开车的人技术且不说,车本身的价值恐怕比在场所有人的身家加起来都高。
这伙人有资本,不是这些散兵游勇能比的。
越野车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四个青年,虽说很低调,但齐羽的目光扫过他们奇长的双指。
张家人,或者汪家人。
齐羽的心沉了沉,这支队伍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率先下车的男人走到领头人面前,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凑近了说了几句什么。
领头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甚至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起来,“董老板客气了,出门在外这种事谁说得准,人到了就好。”
这人自称姓董,说话滴水不漏,安抚好了领头人后,暗暗看向其他同行的三人,那三人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齐羽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姓董的看似是在跟领头人寒暄,实则注意力一直在周围,似乎在防着什么人混进来。
如果他们是张家人,那么他们要防备的,就是是否有汪家人混在队伍里。
董老板转身走回车旁,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来,齐羽的角度看不到车里的人,只看到一只手伸了出来,搁在车窗沿上,骨节分明,皮肤下隐隐可见青色的血管,指间夹着一根燃到一半的烟。
董老板低声对车里的人说话,车里的人似乎应了一声,然后微微偏过头,往外扫了一眼,才下车。
齐羽这才看到了他的脸,比起他的脸,让人更容易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长在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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