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皎皎明月

次日正午，日头正烈，齐砚一身长衫，闲闲倚在书房门边，光线从他肩侧滑入，在地上拉出一道清瘦的影子，他看向院里站着的人：“准备好了？”

黑瞎子还是那副松垮的样子：“瞎子这身家性命，今天就托付小齐老板了。”

齐砚看着他细微的动作，他知道，面前这人嘴上说得轻松，心里那根弦恐怕早已经绷紧，他直起身，让开门道：“进来吧，别贫了。”

跟着齐砚穿过书房柜子后的暗道，来到一间密室。

他环顾一圈，密室不大，完全封闭，光线极暗，四周烛台是用犀牛角烧的灯，发着幽绿的光。

相传犀角通灵，能照幽冥之物。

墙上贴着各种黄符朱篆，地面用暗赭色的颜料勾画着数个叠套的阵法，应当浸过血，空气里浮动着线香和一丝血腥气。

他认得其中几张，镇煞，驱邪，还有一些他压根没见过的，但却能感觉到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活像一个大型邪教祭祀现场。

黑瞎子心里有点发毛，喉结动了动：“小齐老板，话说，你真的不会有一天，内心阴暗到想拉着这世道一起完蛋？”

齐砚闻言偏过头，眼里映着幽绿的烛火，轻轻笑：“那可不一定哦。”

他忽然觉得更加阴冷，手搓了搓胳膊，自从进到这间密室后，背后的东西更加蠢蠢欲动，仿佛很兴奋，又很恐惧。

“你不用准备什么吗？”黑瞎子见过那些茅山道士捉鬼，一堆法器花里胡哨的。

齐砚正挑拣着乌木案几上的桃木剑，黄符纸，听到他的话转头：“这还不够么？”

想了想自己也没把握，他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点探讨的意思，“或者，你觉得还缺什么？”

黑瞎子墨镜差点滑下来：“小齐老板，你别吓我啊，合着您是临考试才翻书呢。”

“别慌，”齐砚眼里闪过笑，怕他年纪大了，真给吓出个心脏病来，举起手中的桃木剑，“这个算不算硬货？”

黑瞎子凑近一看：“嚯，千年的雷击桃木。”他道：“这玩意儿已经绝迹了，你从哪搞来的？”

齐砚指尖抚过剑身，没答，瞥他一眼，只道：“嗯…不知道你现在的身家，赔不赔得起？”

黑瞎子瞅瞅那剑，心道自己再接两百年的私活儿也未必抵得上，他靠近，几乎是贴着齐砚耳边，语气轻佻：“小齐老板，卖身抵债行不？”

齐砚往后稍退半步，靠在案几上，抬手用剑柄抵开他，似笑非笑道：“你还不值这个价。”

“小齐老板，你也太让人伤心了。”

齐砚神色稍敛，指向阵法中央，示意他坐过去：“昨天和你说过了，你背后的东西非常凶，我只有一半的把握，如果成功了，皆大欢喜，没成，你可能当场就被反噬夺舍了。”

黑瞎子走进，盘腿坐下，活动了两下肩颈，“行啊，一半就一半——这条命赖到现在，赚够本了。”

齐砚反手将桃木剑握在身后，上前准备启动阵法，却听到黑瞎子突然道：“等等。”

“怎么？”齐砚驻足，“反悔了？现在停还来得及。”

黑瞎子摇头，脸上难得带上正经的笑：“虽说瞎子我运气向来不错，但我还是想交代一下，”他神色专注地看着齐砚，声音很低：“小齐老板在我心中如皎皎明月。”

他真的是一个极好的人，黑瞎子看着他身姿挺拔立于烛火幽光里。

青衫磊落风骨藏。

齐砚微微一怔，而后低头轻笑，他踏进阵法中央，手腕轻转，剑柄不轻不重地落在黑瞎子肩头，“那今日明月照你一程。”

话音落下，将几枚铜钱按特定方位掷下，墙上的符纸无火自燃，阵法骤然亮起。

霎时间，风云变幻，密室阴风大作，烛火猛地蹿高。

黑瞎子闷哼一声，身体骤然绷紧，脊背传来刺骨的寒意，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一股暴戾、阴冷、充满憎恨气息逐渐扩大，压的他的脖颈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料。

“静心，守神。”齐砚神色肃穆，眸中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敛去，他手中千年桃木剑并未举起，只是剑尖垂地，左手掐诀，口中默念。

忽然，一声尖啸，在犀角灯的映照下，一张扭曲的人脸从黑瞎子的后背隐约浮现。

满墙符纸，半面驱邪，半面招邪，面色青紫的女人，在这极致拉扯中，痛苦挣扎，眼珠通红。

齐砚没有看那鬼影，身形极快地切入阵中，剑尖却在地面刻画的阵法边缘连连轻点，每点一下，似乎就有一道清正平和的气息渡入，与阵法本身的力量同邪物的阴煞之力猛烈碰撞。

密室内光影乱舞，气机混乱到了极点，黑瞎子七窍开始渗出细微的血丝，意识在痛苦与清明之间反复拉扯。

他死死盯着齐砚移动的身影，那青衫在狂乱气流中翻飞，却是他唯一可以锚定的浮标。

那邪物似乎意识到齐砚才是关键，所有针对黑瞎子的冲击诡异地一收，紧接着，一股凝练到极致的阴寒煞气，如同离弦之箭，从黑瞎子背后猛地扑出，直射齐砚后心。

就是现在！

齐砚仿佛背后长眼，在煞气及体的前一刻，骤然回身，一直未曾真正使用的桃木剑终于抬起，并非劈砍，而是精准地刺穿那道凝实煞气的要害之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声。

只有“嗤”的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

齐砚脸色霎得一白，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巨大，但他动作毫不停滞，左手早已经夹住的一张符纸拍向那桃木剑的剑身。

“天地清明，律令九章，缚！”

符纸入剑的瞬间，黑瞎子意识模糊中看到，剑身似乎爆发出一阵金光，虽不强烈，却带着无可违逆的堂皇之气。

齐砚执剑，剑尖直指半空鬼影，他挑衅一笑：“再来啊。”

鬼影仿佛被彻底激怒，带着铺天盖地的力量与桃木剑剧烈相撞。

密室内骤然一静。

狂风、异光、诡影全部消失，只剩下原本幽绿的烛火静静燃烧。

阵法光芒黯淡下去，彻底熄灭。

黑瞎子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喉间全是拼命抵抗时咬出的血腥气。齐砚面如白纸，偏头吐出一大口鲜血，身形晃了晃，脱力般向前倒去。

见状，黑瞎子艰难地支起半边身子，将人牢牢接住，背后久违的轻松感让他几乎喟叹出声，他想大笑，想把人搂在怀里，狠狠亲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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