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修完）陆文洲线
陆文洲望着帘内那个忙碌的身影，忍不住轻笑出声，他冲着张星冉摊了摊手，压低声音道：
“小林大夫，你就老实坐着别动。小时候林大夫在的时候，我娘就把你当闺女疼，你前脚刚去北平，她后脚就念叨开了，还一念就是多少年。今儿个再来家里，哪还能让你在沾半点儿活？”
说着，他话音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语气也郑重下来：“再过几日我就要动身，往后我娘孑然一身，怕是要多劳你们照拂了。”
张星冉闻言一怔，下意识跟赵刚对视了一眼，才道：“会的，你……文洲哥放心。”
赵刚坐在旁边，一只手覆在张星冉的手背，又抬眼向陆文洲承诺：“陆记者，你只管安心回上海办事。星冉的事就是我的事，婶子这边，断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陆文洲看着这夫妻俩旁若无人的亲密样，没忍住，极少见地翻了个白眼，丢下那点伤感，站起身就径直往灶房走。嘴里还故意拿腔拿调地喊道：
“娘！好了没呀？再不来开饭，您这儿子可就要饿瘪了！有啥我能搭把手的不？”
灶房里立刻传来陆婶子中气十足的笑骂声：“去去去，你个臭小子别来捣乱！去把桌上擦擦，马上就能开饭了！”
陆文洲听着又翻了个白眼，转身从灶房门后扯下一条半干不湿的粗布巾，认命的走到石桌旁，一边嘀咕一边闷头擦了起来。
张星冉看着陆文洲那有些笨手笨脚的样子，刚要起身帮忙，就被赵刚按住肩膀。
“星冉，就让陆记者自己擦。”赵刚凑近张星冉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婶子疼你，你就安心受着。陆记者这会儿心里正舒坦着呢。”
张星冉愣了一下，跟着抬眼看过去。就见陆文洲虽然在嘴上小声地嘀咕着什么，但擦桌子的动作却格外仔细，连石缝里的灰尘都没放过——
就是那白眼好像翻得更大了。
他凑赵刚旁边小声说了句：“我说赵政委，我可还在这儿呢，你们小两口粘糊起来，简直是没轻没重的！”
灶房里又传来陆婶子的大嗓门声：“文洲！别在那儿跟个新媳妇一样描花了，赶紧去把碗筷摞好端过来！星冉丫头你安稳坐着，赵政委也别帮手——你俩就等着上桌开饭，让这臭小子一个人跑腿！”
“得，我就是个长工的命！娘，您这心眼儿简直偏到胳肢窝了！”
等最后一道热气腾腾的炖肉上桌，陆文洲把碗筷仔细摆正，一屁股坐下，冲着张星冉和赵刚扬了扬下巴：
“赵政委，小林……算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叫你小丫头吧。你俩今儿个可是有口福了！这满桌的菜，尤其是我娘亲手炖的这一锅，用的是后院散养的老母鸡，小火慢煨了俩钟头。别说外头花钱买不着，就是这整个平安县，也没几家能做出这口味道！”
“就你嘴贫！”陆婶子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笑骂道：“吃饭！”
“娘我可是您儿子，下手怎么还这么黑！”陆文洲被拍得缩了缩脖子，嘴上小声嘀咕着，手却已经诚实地抄起了筷子，率先朝那锅炖鸡伸了过去。
见他这动作，陆婶子又没好气地瞥了自己儿子一眼，一转脸，筷子就不停往张星冉的碗里放：“星冉丫头，多吃点，你看看你！怎么这么瘦，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多谢婶子！”
张星冉刚要夹菜，院外就隐约传来几声重物倒地的闷响，她伸手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转头，正好对上赵刚看过来的视线。
赵刚看着她递过来的眼神，神色未变，只是凑上前小声说了句：“是和尚他们，看样子已经成了。”
陆文洲瞥了眼他俩，又看了看桌上的菜，端起碗就大口吃了起来，边吃还边含糊不清地说：“娘，还是咱家里的饭香。”
……
三天后，平安县城城东十二里外的岩会火车站。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站台里已经响起了汽笛声。
因着最近平安县城被光复的事，车站大门外原本的伪军岗哨，也从一个变成了三个。偶尔还有巡哨处的鬼子路过几次。
陆文洲穿着一身深灰色粗布长衫，扣着一顶黑布帽，手提皮箱站在土坡处。
“老赵，还有小丫头，都回去吧。”陆文洲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片刻，摆了摆手就往下面走：“期待我们的下次再见。”
“陆记者，一路平安，到了上海记得给家里拍个电报。”
“会的。”陆文洲压了压帽檐，转身往火车站台走下去。
随着火车地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渐渐响起，陆文洲站在车厢连接处，隔着玻璃窗望向远站在路边的两道身影，半晌才转身，找了位置坐下。
上海法租界，霞飞路。
与平安县城的质朴宁静不同，这座被称为东方巴黎的城市，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种叫做纸醉金迷的味道。
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黄包车夫的吆喝声、卖花女的娇啼声交织在一起，掩盖了这座城市暗流涌动的杀机。
陆文洲提着皮箱，换了几次黄包车，最后穿过几条逼仄的弄堂，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红漆木门前。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口气，走上前，屈指叩上了门环。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露出一道仅有幼童拳头大小的窄缝。一只眼睛透过缝隙，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找谁？”
“找陈先生，有份平安县城的旧账需要结一下。”陆文洲压低声音回道。
门在下一秒应声打开，那人将门又拉开了半尺，侧开身子道：“进来吧，老板在二楼等你。”
“有劳。”
冲那伙计拱了拱手，陆文洲踏进院门。
穿过昏暗的一楼大堂，陆文洲顺着狭窄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那间包厢的门，一个穿着月白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藤椅上，手里翻阅着一份报纸。
听到动静，男人放下报纸看过来：“回来了？小陆。这一路情况怎么样？”
“回老师，一路顺利。”陆文洲走上前，把皮箱放在桌上，啪嗒一声打开了锁扣。
他从皮箱最底层的夹层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信封打开，却并没有急着看，只是抬眼瞥了陆文洲一下，半是调侃道：“这一趟探亲还给你加了个采访的差事，怎么样？小陆，李云龙那个莽夫没给你难为吧？”
“老师这是刻板印象了吧？那位李团长，可是员极好的悍将。”
陆文洲拉开椅子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继续道：“连那位赵政委，也是一位难得的政工好手。”
难得听到他这般直白的夸奖，男人眉梢微挑，着实有些意外：“文州啊，我倒是极少听你这么夸人。那我倒要好好瞧瞧你带回来的这几份稿件了。”
男人说着，低下头开始翻阅。他看完第一份对李云龙的采访，忽地笑出声来：“虽然没见过，但我也听过那李云龙的名声，就他那莽夫性子，能说得出这种东西？”
他说着不等陆文洲说话，又拿起下一份稿件，把上面内容细细看了一遍，男人骤然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陆文洲的眼睛：“文洲，这供销社跟信用部，你都亲眼看过了？”
“嗯。”想起在平安县城的种种见闻，陆文洲忍不住勾起嘴角，就连眼底也飞快的掠过一抹亮色：“上工的有工分，没上工的还可以去信用部折算工分，明码标价，不坐地起价，不哄抬物价，就仅仅是这样，他们的眼里就有了光。”
听完陆文洲的这一番话，男人指尖微动，像是恍惚了片刻，就连眼角似乎都有了些许的湿色。他笑了一下，目光看向窗外的天空：“是啊，我们老百姓要的，可不就只是这样。”
他说完收敛起情绪，站起身走到陆文洲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文洲，这一趟辛苦了，就先回报馆歇着吧。再有什么事我会派人通知你。不过切记，保护好自己的身份。”
“是！老师！”
……
平安县城，独立团团部。
赵刚跟张星冉人还没到门口，就听见李云龙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他娘的老邢，你听见没！旅长可是亲自给老子打电话，夸了老子！可惜老赵没听见，不然老子非得好好显摆显摆。”
“现在听见了。”
不等李云龙后面的话出口，赵刚一挑门帘就跨了进去。
李云龙一见他回来，脸上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老赵，你跟这丫头送完人回来了？”
赵刚嗯了一声，等张星冉坐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又看向李云龙，佯作不知道：“怎么了老李，这是要跟我显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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