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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迟了六年的家宴


纪小雨再也忍不住了,她是所有人里最不会藏事的,从下午开始就憋着,憋到刚才她还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要哭不要哭。

但当看到她堂姐静静站在那里,和直播里站在烽火台上说“一个都回不去”时一模一样,又瘦又疲惫。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不记得了,拨开人群冲出去一头扎进纪寻怀里,两条手臂死死环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肩窝上,放声大哭。

她哭得语不成调,嗓子劈了不知道多少道岔:

“姐——姐你回来了,我以为你回不来了呜呜……我看到无人机冲过来你还在喝茶,我快被你吓死了……”

“姐你怎么那么瘦,你额头的疤疼不疼……不是,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呜呜……”

纪寻接住了她。

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和多年前护着这个跟在她屁股后面放鞭炮的小不点时一模一样。

这个六年前就离了家、五年战场、无数次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终于在家的院子里,被自己的妹妹抱住了。

“不哭了,”她声音很轻,语气却还是那种散漫的调子,“姐回来了,让我看看你长高没有。”

当初她离家赴北境时,纪小雨才十三岁,懵懵懂懂刚上初中。

纪小雨把脸从她肩膀上抬起来,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红了,嘴唇还在发抖,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姐还和以前一样,每次出远门回来第一句话就是让她站直了看看多高。

她站直,发现自己还是矮她姐半个头,抽抽噎噎地说了句:“没长。”

纪寻叹气:“那多吃点。”

纪小雨又哭又笑,把脸重新埋进她肩窝里,不肯撒手。

纪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抬起眼,看向门廊下的那位老人。

纪镇山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她面前。

佛珠在他手腕上轻轻晃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孙女,抬起手,手指悬在她额角那道旧疤上方,没有碰,只是在那里停了下。

“这道疤,什么时候留的?”

“好像是为了救一个老头……不记得了,”纪寻轻摇头,“北境冬天冷,伤口好得慢,后来就不记了。”

纪镇山点了点头,缓缓放下手,声音低了一个度:

“你十六岁入伍那天,我在总参开会……没人告诉我。后来知道了,已经晚了。”

他停了一拍,苦笑了声,“你在北境五年,没人去看你。被敌人抓走囚禁,没人去救你……你被人当杀人犯骂了六年,我……”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纪镇山这辈子没有在自家门口前掉过泪,但如今在满院子孙面前,不止一次哽咽。

他把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绕在手指上,用力攥紧,哑声补了句。

“我没护住你。”

可笑的事莫过如此,堂堂一个军政家庭居然护不住自己的后辈!最搞笑的,是那“莫须有”的罪名还是她父母亲自认下的。

简直荒唐!

纪寻看着面前这个从来不肯在任何人面前低头的老兵,往前迈了一步。

她伸手,握住了爷爷捏紧佛珠的那只手,老人的手指冰凉,佛珠硌在两人掌心之间。

她把爷爷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佛珠取下来,递给旁边的堂兄纪凛。

最后她把那只满是褶皱和老人斑的手,合在自己两手之间。

“爷爷,”她的声音稳得像烽火台上那千年土砖,“我回来了,您孙女这些年,没给您丢脸。”

纪镇山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反握在自己手掌里。

他低头看着孙女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喉结滚了又滚,最后只是用力握紧。

纪铭站在车旁,双手抱在胸前,西装外套还搭在手臂上,领带扯松了两寸。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微微别过脸,用指节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巷口传来几声短促的车笛,很快就消失,像是有人在提醒过路车辆别打扰。

整座北城都听见了。

纪寻安慰了老爷子几句,便扶着他往正堂走。

跨过门槛时,她余光扫到门内侧站着两个人——纪明承和林淑华,哦,亲生父母。

他们就站在门洞侧边,离她不到一步的距离,她如果转头,能看到林淑华脸上哭花的妆,也能看到纪明承垂在身侧握紧又松开的拳头。

但纪寻没有转头,也没有停步,扶着老爷子继续往里走。

林淑华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小”字已经含在嘴里,但她看到女儿侧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和刚才对纪小雨温声说“不哭了”时判若两人。

她硬生生把那个字咽了回去,用手帕捂住了嘴。

纪明承低着头,他没有叫住女儿,没有资格叫。

纪家老宅的饭厅不大,平日里一家人吃饭只用那张老榆木方桌就够了。

今天人多,纪镇山、纪铭夫妇、纪凛、纪小雨,加上纪明承和林淑华,还有几个本家叔伯以及他们的家眷。

一张桌子坐不下,管家老陈把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铺上桌布,凑成一长条。

桌上摆的菜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都是北城家常,还有一大盘饺子,是纪小雨下午听说姐姐要回来,跟大伯母一起包的。

馅是猪肉白菜,她记得姐姐以前爱吃这个。

纪寻扶着爷爷在首位坐下。

纪镇山今天破例喝了酒,老爷子戒酒多年,今晚让纪铭去地窖里取了一坛封了十几年的老黄酒,说孙女的庆功宴不能没有酒。

纪寻坐在他旁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

她的左手搁在桌上,虎口和食指关节上的枪茧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一家人边吃边聊,纪寻从北域草原讲起,说那里的野驴跑得比北城的出租车还快,在沙漠边缘成群结队地撒欢,扬起一路沙尘,远远看去像一列列小型的沙暴。

又说部落养的骆驼脾气大得很,不高兴了就朝人吐口水。

她又说卡伦王宫后面有棵椰枣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结的椰枣甜得发腻。

阿洛半个月前爬上去摘枣差点摔断肋骨,被她拎到书房里训了半天的话,训完又给他泡了杯华国养生茶。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讲到骆驼吐口水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把纪小雨逗得前仰后合。

纪铭笑着给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说是家里厨子拿手菜,在北境吃不到。

大伯母在旁边打岔,说北境有骆驼肉,也不比红烧肉差。

纪寻说骆驼肉太柴,嚼起来像啃沙包,还是大伯母包的白菜猪肉饺子好吃。

纪凛难得开口,问她在卡伦王宫当军事参谋的时候有没有教坏人家王子。

纪寻说你堂妹我是去帮忙的,怎么能叫教坏。

一直沉默的纪镇山忽然开了口:“卡伦王宫后面那棵椰枣树,是野生的还是人种的?”

纪寻愣了一下,说是人种的,老国王年轻时种的,已经几十年了。

纪镇山点了点头,把酒杯放下,缓缓说:“能在沙漠里种活一棵树的人,值得交。”

这话不像是在聊椰枣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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