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团圆之夜
姜枫放下手里的碗，笑了。
大黄已经跑到了村口。
它冲到姜婷面前时，先是绕着她转了几圈，鼻子贴着她的靴边使劲闻，像是确认这人是不是从前总抢它肉干吃的那个丫头。
姜婷蹲下身，抱住它的大脑袋。
“大黄，还记得我啊？”
大黄呜呜叫了两声，尾巴甩得地上的尘土都飞了起来。它刚要往姜婷怀里扑，忽然又闻到苏瑶腰间的灵兽袋，立刻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
苏瑶低头看它。
“怎么，怕了？”
大黄冲她龇了龇牙，随后发现她身上没有肉包子的味道，便扭头朝姜婷叫了一声。
姜婷忍不住笑。
“它还是这么势利。”
云清站在两人身后，抬头望向杨家村。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远处田地里浮着一层淡淡灵雾。村道两旁的灵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屋顶上升起的炊烟慢慢散开，混着饭菜香飘到村口。
她在上清域和星罗宗见过太多恢弘山门，也见过异域平原上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潮。
可此刻，这片并不宽阔的村庄，却让她一直紧绷的心神缓缓落了下来。
“这里确实比传讯玉符里好看。”
云清轻声道。
苏瑶抬起头，看着前方提着围裙快步赶来的李翠花，挑眉道：“尤其是饭香。”
“你们几个，站在村口做什么！”
李翠花远远就认出了人，声音又惊又喜。
“快进来，饭还热着呢！”
姜婷听见这声，眼眶一下红了。
她在星罗宗闭关修炼，在异域战场厮杀，受伤时没有哭，破境失败时也没有哭。可看见李翠花围裙上的油渍，看见她急急忙忙跑来的样子，鼻子却忽然发酸。
“妈！”
姜婷站起身，朝家里跑去。
姜枫已经先一步走到她面前。
姜婷跑得太快，剑匣在背后撞得砰砰响。她扑进姜枫怀里，额头撞在他肩上，疼得吸了口气，却还是没松手。
“哥，我回来了。”
姜枫抬手抱住她。
这丫头长高了一些，肩膀也不像从前那样单薄。可抱着他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
“回来就好。”
姜婷埋在他肩上闷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我这次回来，可不是偷跑。”
“青云师叔放你回来的？”
“当然。”
姜婷挺起胸口。
“我现在是星罗宗内门弟子，已经能自己接任务了。沈墨言师兄说，我这次在宗门大比拿了前三，放半个月假正好回来看看。”
姜枫看了看她体内更加凝实的元婴气息，点头道：“不错。”
姜婷眼睛一亮。
“真的？”
“不过剑匣里那柄剑，气息有些浮。”
姜婷脸上的得意还没维持两息，立刻垮了。
“哥，你就不能先夸完再挑毛病？”
“我已经夸完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更差。”
“姜枫！”
杨佳怡走过来，正好听见两兄妹斗嘴，笑着拉住姜婷的手。
“别听他的，先回家。”
姜婷见到她，眼睛弯起来，张开手抱过去。
“佳怡姐！”
杨佳怡将她抱了抱，摸到她肩头仍有旧伤留下的灵力滞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受伤了？”
“都是小伤，早好了。”
姜婷赶紧道。
杨佳怡没拆穿她，只从袖中取出一枚温养经脉的玉丹塞进她掌心。
“晚上吃了。”
“知道啦。”
姜婷握着丹药，笑得像小时候偷到糖一样。
苏瑶和云清这才走上前。
姜枫看向苏瑶。
一个多月不见，她身上那股锋锐火气收敛了不少。红衣依旧利落，腰间长鞭也还是那条长鞭，只是鞭柄上原本的裂痕已经被重新炼过，添了一道暗金色纹路。
“清玄峰重建得怎么样？”
“山门修好了，弟子招了十二个。”
苏瑶说到这里，抬手捏了捏眉心。
“最大的那个十六岁，最小的才八岁。一个个练鞭时比谁都凶，收招时就把山石、药圃和我师父留下的凉亭全抽坏了。”
姜枫道：“听上去挺像你。”
苏瑶横他一眼。
“至少我八岁时没抽塌过凉亭。”
“那是因为你八岁时没凉亭。”
“你找打？”
姜枫笑了笑。
苏瑶却没真动气。她望着杨家村亮起的灯火，声音低了下来。
“天剑门那边已经稳定了。”
“我想来看看你们。”
姜枫点头。
“来了就多住几天。”
“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苏瑶扬了扬下巴。
“李姨传讯时说，家里有新晒的腊肉。我要吃够半个月再走。”
李翠花正好听见，立刻接话。
“管够！”
“别说半个月，一年都行！”
苏瑶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拱手道：“那就先谢李姨了。”
云清也走到姜枫面前。
她仍是一身浅青衣裙，怀里抱着阵盘，发间只簪着一根简单玉簪。只是比起从前那种始终隔着一层寒霜的清冷，此刻眉目间多了些松弛。
“长珠峰那边呢？”
姜枫问。
“交给沈墨言看着。”
云清道。
“他已经能独自维护清灵护碑阵，青云真人也在旁边盯着。我便来凑个热闹。”
“师姐肯离开阵台，倒是难得。”
“我也不是只会守阵。”
云清看了眼不远处冒着白气的厨房。
“我还会包包子。”
苏瑶转头看她。
“你那叫包包子？上次你包的那几个，蒸出来像阵盘。”
云清面不改色。
“至少没破。”
“馅都漏到锅里了，还没破？”
两人一句接一句，姜婷站在旁边听得直乐。
李翠花拍了拍手。
“都别站着了，快进屋。佳怡，帮妈看看锅里的鱼，老姜，你去把后院那张大圆桌搬出来！”
姜大海从早餐铺门口应了一声。
“搬着呢。”
他扛着圆桌从后院出来，见到姜婷三人，脸上笑得褶子都舒展开。
“回来啦？”
“爸！”
姜婷跑过去，一把挽住他胳膊。
姜大海故意板起脸。
“回来就回来，怎么还带着剑匣？进家门不许练剑。”
“我不练。”
“也不许拿剑削苹果。”
姜婷想起上次削苹果削断半张桌子的事，讪讪松开手。
“那次是意外。”
“你意外挺多。”
一家人笑成一片。
夜色彻底落下时，院里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菜。
李翠花杀了一只灵鸡，又从菜园摘了青椒、茄子和嫩豆角。姜大海把珍藏的灵米酒搬出来，摆在桌子中央。红烧肉炖得油亮，清蒸鱼刚揭开锅盖，热气裹着姜丝香味扑出来。
大黄坐在桌边最靠外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只不锈钢盆。
它今晚格外忙碌。
一会儿盯着李翠花手里的鸡腿，一会儿又看向苏瑶夹走的红烧肉，尾巴在地上扫得啪啪响。
苏瑶夹起一块鸡肉，在它面前晃了晃。
“大黄，叫一声。”
大黄抬头，没叫。
苏瑶又晃了晃。
“叫一声就给你。”
大黄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走到姜枫脚边坐下，抬起爪子搭上姜枫膝盖。
“汪。”
苏瑶：“……”
姜婷笑得趴在桌上。
“它不听你的。”
大黄得了姜枫夹来的一块肉，得意地叼回盆边，吃得尾巴直摇。
饭吃到一半，姜大海喝了两杯酒，话明显多了些。
他问苏瑶清玄峰的山门朝哪边，问云清星罗宗的冬天冷不冷，又问姜婷修炼是不是还得天天挨青云真人训。
姜婷咬着筷子，小声道：“师伯不训我。”
“那你师兄呢？”
“沈墨言师兄话更多。”
“那说明你该听。”
“爸！”
李翠花端着汤从厨房出来。
“吃饭就吃饭，少拿孩子开玩笑。婷儿，多吃点鱼，你瘦了。”
姜婷立刻笑眯眯地接过碗。
“还是妈好。”
“佳怡也多吃点。”
李翠花又给杨佳怡夹菜。
“上回你说喜欢清蒸鱼，今天我特地让你爸去塘里挑的。”
杨佳怡忙道：“妈，您别总给我夹，我自己来。”
“你太瘦了。”
“她比我吃得多。”
姜枫忽然开口。
杨佳怡抬头看他。
“姜枫。”
“我说实话。”
李翠花立刻护着杨佳怡。
“吃得多怎么了？佳怡吃得多是福气。你少说两句，自己也多吃点。”
姜枫低头扒饭，不再出声。
姜婷凑到云清耳边，小声感叹。
“我哥在家里地位还是这么低。”
云清端着汤碗，轻轻点头。
“很合理。”
吃完饭，李翠花不许任何人帮忙洗碗，赶着几个年轻人去院里坐着。
“你们难得见面，多聊聊。”
她说完，又从厨房端出一盘洗好的赤灵果，塞到杨佳怡手里。
“拿出去吃。”
院里的石榴树下摆着几张竹椅。
夜风穿过树叶，带走白日留下的暑气。云清抬手布下一层极薄的隔音阵，将屋里的碗筷声和村道上的犬吠隔在外面，只留下院中清静的风声。
五人围着小木桌坐下。
桌上摆着一壶灵茶，茶汤清亮，带着村里新种灵茶特有的微苦。
姜婷抱着茶杯，先是看看姜枫，又看看这座住了多年的老宅。
“哥，你以后就打算一直住在这儿了？”
姜枫拿起茶壶，给几人续了茶。
“是啊。”
“这里是我的根。”
姜婷抿了抿嘴。
“可你现在是诸界守护者。星罗宗给你留了长珠峰，上清域也给你送过请帖，天剑门那边还专门修了你的客院。”
“那些地方都很好。”
姜枫望向院门外。
村道尽头的灵能路灯亮着暖黄的光，几个晚归的村民推着电动车经过，隔着老远便喊了一声“老姜，明早给我留两笼肉包”。
“可这里只有我爸妈。”
“有你们。”
“也有大黄。”
大黄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从桌底钻出来，抬头看向姜枫。
姜枫揉了揉它的耳朵。
“还有我小时候走过的路。”
苏瑶端着茶杯，唇边带着一点笑。
“想不到堂堂诸界守护者，居然甘愿当个农夫。”
“农夫怎么了？”
姜婷先不服气。
“我哥种的灵果可好吃了。”
苏瑶看她一眼。
“我没说农夫不好。”
“我只是觉得，他以前每次出手都像要把天捅个窟窿，如今却能蹲在菜园里跟一只偷果子的兔子较劲。”
姜枫喝了一口茶。
茶水有些苦，回甘却很慢。
“农夫也好，守护者也罢，都是过日子。”
“只要身边的人平安，做什么都行。”
院中静了片刻。
云清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被夜风吹动的衣角上。
他还是那个会在阵法最危险处挡在众人前面的姜枫，也是那个会替村里小孩贴止血符、会修锄头、会被母亲一句话堵得没法反驳的人。
“你还是没变。”
云清轻声道。
姜枫看向她。
“哪里没变？”
“你守着的东西没变。”
云清说。
“以前是一个人守一座山，后来是守一界。现在回到这里，守的还是这些人。”
苏瑶靠在竹椅上，抬头望着月亮。
“也挺好。”
“至少我们以后来找你，不用翻遍诸界。”
姜婷立刻举手。
“那我以后每个月都回来一次。”
“你不是要闭关？”
“闭关也能出来透气。”
“你师伯知道吗？”
“他迟早会知道。”
杨佳怡没忍住笑出声。
姜婷眼珠一转，忽然看向姜枫和杨佳怡紧挨着的手。
“不过哥，你和佳怡姐住在这儿，以后是不是该办件大事了？”
杨佳怡手指一僵。
姜枫抬头。
“什么大事？”
“还能是什么？”
姜婷拖长声音。
“你们都叫爸妈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叫着吧。”
李翠花在屋里洗碗，耳朵却灵得很。
她立刻从窗边探出头。
“婷儿说得对！”
杨佳怡的脸一下红了。
“妈！”
“我又没说什么。”
李翠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去看看柜子里那匹红布还在不在。”
姜大海在屋里咳了一声。
“先把碗洗完。”
“你懂什么。”
院里顿时笑作一团。
杨佳怡想瞪姜婷，姜婷早已躲到云清身后。云清端起茶杯，神色平静，眼底却也有压不住的笑意。
姜枫看着眼前闹成一片的人，忽然没有像从前那样避开这个话题。
他只是握紧杨佳怡的手。
杨佳怡察觉到他的动作，抬眸看他。
月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她没有说话，却轻轻回握住他。
夜越来越深。
庆丰镇的灯火在远处铺开，像散在地上的星。杨家村的灵植园随风起伏，叶片沙沙作响，偶尔有萤火虫从篱笆边飞起，绕着院中的灯光转一圈，又没入夜色。
五人的笑声在风中飘出去很远。
没有异域黑潮，没有上清宫的算计，也没有谁需要拔剑赴死。
只有一张小桌，几杯清茶，几句说不完的旧事。
月光安静落在杨家村的屋檐上。
远处庆丰镇灯火如星，温暖而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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